韩渊的手指在窗棂上停下。庭院里的银杏叶在渐起的风中翻卷,露出浅色的背面。
池水被风吹皱,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破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
远处成都城的轮廓在阴云下显得模糊而沉重,只有几处高耸的佛塔尖顶,刺破低垂的云层。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空旷的寝殿。书案上,那封来自灵武的“皇帝”奏报依然摊开着,墨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石阶前停下。
一个年轻宦官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清晰而恭谨:“大家,张镐张公已在殿外候见,言蜀中诸官皆已至正殿,等候大家升座。”
“知道了。”韩渊应道。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老的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鬓角的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银灰。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襟。今天穿的不是明黄色龙袍,而是深紫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幞头。太上皇的服饰规制,他特意让高力士查过。紫色是亲王之色,比天子低一等,但仍是尊贵。
足够了。
他推开门。
张镐站在廊下,一身青色官袍,神情肃穆。见到韩渊,他立刻躬身行礼:“臣张镐,恭请太上皇升座。”
“人都到了?”韩渊问。
“都到了。”张镐抬起头,目光与韩渊对视,“剑南节度副使崔圆、成都尹鲜于仲通、益州长史韦见素,还有随驾而来的几位旧臣,以及从长安、洛阳辗转逃来的部分官员,共计三十七人,已在正殿候驾。”
韩渊点了点头。
他迈步向前。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行宫的正殿出现在眼前。这是一座三开间的建筑,飞檐斗拱,虽不及长安大明宫的宏伟,却也颇有气势。殿门敞开着,里面点着数十盏油灯,将殿堂照得通明。韩渊能听见里面低低的交谈声,像蜂群般嗡嗡作响。
他在殿门前停下。
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过门槛。
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三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复杂——有好奇,有观望,有疑虑,有敬畏,也有掩饰不住的轻视。韩渊能分辨出来。那些站在前排、身着绯色官袍的蜀地官员,眼神里带着一种地方大员特有的矜持与疏离。他们大概在想:一个丢了长安、被迫退位的老皇帝,跑到蜀中来“养老”,何必如此郑重其事?
韩渊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径直走向殿北的高台。台上设着一张紫檀木椅,铺着锦垫,椅后立着一面屏风,绘着蜀地山水。这不是龙椅,但已是太上皇在行宫所能享有的最高规格。
他坐下。
高力士站在他身侧,朗声道:“太上皇升座——”
殿内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臣等叩见太上皇——”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敷衍。
韩渊抬手:“平身。”
众人起身,分列两侧。左侧是以崔圆为的蜀地官员,右侧是随驾旧臣和北逃来投的官员。泾渭分明。
韩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大殿:“今日,是朕以太上皇身份,第一次在此接见诸位。有些话,朕要先说清楚。”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时出的细微噼啪声。
“朕退位,是自愿。”韩渊说,“国家危难之际,当以大局为重。太子——现在是皇帝了——在灵武登基,统领平叛,名正言顺。朕在成都,会全力支持。”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大概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承认新皇的地位。
“但是,”韩渊话锋一转,“支持,不是空话。朕虽为太上皇,退a而不休。从今日起,朕将专注于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战略谋划。安史叛军动向、各节度使态度、战场局势变化——朕会密切关注,为前线提供方略建议。”
“第二,后勤保障。平叛需要粮、需要钱、需要兵。蜀中富庶,乃天府之国。朕会亲自过问蜀中财政、粮储、兵备,确保前线供应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