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
韩渊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窗缝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沉思的轮廓,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更鼓声早已远去,行宫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夜脚步声,规律而遥远。
他缓缓睁开眼睛。
油灯已经熄灭,寝殿里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的朦胧光晕。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庭院里,银杏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池水泛着细碎的银光。空气清冷,带着秋夜特有的草木气息。
三更已过,四更将至。
他转身,走向寝殿深处的一面墙壁。墙上挂着一幅蜀地舆图,是他昨日让张镐寻来的。借着月光,他能看清图上密密麻麻的山川、城池、关隘。手指沿着地图移动——从成都往北,过剑门关,经汉中,抵长安;往东,顺长江而下,可至荆州、襄阳;往西,则是松州、维州,再往西,就是吐蕃。
他的手指停在长安的位置。
那里现在插着一面小小的黑色旗帜,代表叛军占领。
“安禄山……”韩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前世在史书中读过无数次的叛乱,此刻成了他必须面对的、活生生的敌人。他知道安禄山会在明年正月被儿子安庆绪所杀,知道史思明会降而复叛,知道这场动乱会持续八年,知道大唐的元气会在这场浩劫中耗尽。
但他现在在这里。
历史,可以改变。
***
三日后,清晨。
雨后的行宫空气格外清新,庭院里的青石板还残留着水渍,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铺满石径,踩上去出细碎的沙沙声。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鸣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韩渊在张镐的引领下,穿过行宫深处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粉墙,墙上爬满枯黄的藤蔓。甬道尽头,又是一道小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制的木匾,用深褐色漆涂底,上面三个鎏金大字——
**枢机堂**。
字是韩渊昨日亲手所题。用的是颜体,笔画遒劲,结构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周围陈旧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就是这里。”张镐推开木门。
门轴出轻微的吱呀声。
韩渊迈步走进。
这是一间厢房改造的场所,面积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原本的雕花窗棂被换成了厚重的实木窗,窗纸糊了两层,透光但不透声。室内陈设简洁: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素色麻布;四周摆放着六张胡床,每张床边都设有一张小几;东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着各方势力;西墙边立着一个沙盘,沙盘里堆塑着蜀地至长安的地形,山川、河流、关隘一应俱全。
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韩渊走到长案前,手指拂过案面。木纹细腻,触感温润。他抬头看向那幅疆域图——长安的位置依然插着黑旗,但旁边多了一面小红旗,插在灵武。
“布置得不错。”韩渊说。
张镐躬身:“臣按太上皇吩咐,选了这处最僻静的厢房。原先是存放旧籍的库房,少有人来。工匠是臣从城外寻来的,做完活计便打走了,每人多给了三倍工钱,嘱咐他们不得外传。”
“批人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