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形成沉稳而有力的笔画。
众人凑过来看。
“和衷共济,以国事为重。”
李泌轻声念出这八个字,然后缓缓点头:“妙。不提任命,不提权力,只提‘和衷共济’——暗示他们与广平王要团结。‘以国事为重’——提醒他们,平叛才是第一要务。至于实际指挥权……他们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但这还不够。”韩渊放下笔,“灵武这一步棋,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事实: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河北一条战线上。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看向张镐:“睢阳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镐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展开:“根据最新情报,张巡、许远仍在死守睢阳。叛军尹子奇部围攻已近半年,睢阳城内粮草将尽,士兵每日只能分到一勺米,掺杂树皮、茶纸为食。但张巡守城有方,叛军久攻不下,伤亡惨重。”
卷宗上的字迹很密,记录着睢阳守城的每一个细节:兵力、粮草、伤亡、城防工事、甚至守军士气。
韩渊接过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看。
纸张很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墨迹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描述,都透着一股惨烈而坚韧的气息。
“半年……”韩渊轻声说,“一座孤城,守了半年。”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很淡,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但此刻,他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睢阳城——城墙破损,烽烟四起,守军面黄肌瘦,却依然握着刀枪,站在垛口后,盯着城下如潮的叛军。
“张巡……”韩渊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史书上的记载:死守睢阳,粮尽援绝,杀妾飨士,城破殉国。
那是大唐历史上最悲壮的一页。
但现在,历史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枢机堂从现在开始,将睢阳列为第二战略重点。”韩渊的声音变得坚定,“制定详细的支援方案——不是派兵,睢阳被围得水泄不通,援军进不去。我们要做的,是精神支援,是战略指导,是……给张巡一个希望。”
“希望?”韦见素不解。
“告诉他,朝廷没有忘记睢阳。”韩渊说,“告诉他,他的坚守,牵制了叛军数万兵力,为河北战局赢得了时间。告诉他,只要再坚持一个月,局势必有转机。”
他看向李泌:“以枢机堂的名义,给张巡写一封密信。用最隐蔽的渠道送进去——飞鸽、死士、或者伪装成商队的信使,无论如何,必须送到他手中。信里要详细分析河北战局,告诉他安禄山病重、叛军内讧在即,只要睢阳再坚持一段时间,叛军必然分兵回援,围城之困自解。”
李泌立刻记录:“遵旨。”
“同时,让枢机堂的情报网,全力搜集睢阳周边叛军的动向。”韩渊继续说,“尹子奇部的兵力部署、粮草补给线、甚至将领之间的矛盾——一切情报,都要尽快汇总。我们要给张巡提供最精准的敌军情报,让他的防守更有针对性。”
“这需要时间。”张镐提醒道,“睢阳被围,情报传递极为困难。”
“再困难也要做。”韩渊的声音不容置疑,“睢阳多守一天,河北就多一分胜算。张巡和那几千守军,是在用命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安静中多了一种力量——一种被点燃的、决绝的力量。
烛火燃烧得更旺了,火光将每个人的脸映得通红。
韩渊坐回主位,开始口述给灵武的贺诏、给郭子仪和李光弼的密信、以及给张巡的密信。李泌执笔记录,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绵密而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