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率?”韩渊问。
张镐沉默片刻:“三成。或许……四成。”
房间里安静下来。
四成。这意味着,有六成的可能,这本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守城要略》,会在半路被截获,被焚毁,或者送信人永远消失在战火中。
韩渊走到长案前,拿起那本册子。纸张很轻,但在他手中,却重如千钧。
“那就送。”他道,“哪怕只有一成希望,也要送。”
当天下午,三支队伍从成都秘密出。
他们穿着不同的服装,带着不同的货物——一队是贩运蜀锦的商贾,一队是投亲的难民,一队是“叛军”的粮草押运队(用的是伪造的文书和缴获的叛军衣甲)。每队三人,每人身上都缝着一份《守城要略》的抄本,用油纸包裹,藏在最贴身的地方。
韩渊站在行宫的高处,看着他们消失在成都的街巷中。
秋风萧瑟,吹动他的衣袍。空气中桂花的香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秋的肃杀。远处,一群大雁南飞,排成人字形,掠过灰白的天空。
李泌走到他身边。
“陛下在担心。”李泌道。
韩渊没有否认:“我担心册子送不到。担心张巡撑不到。担心睢阳……还是会破。”
“但陛下还是做了。”李泌道,“做了,就有希望。不做,就什么都没有。”
韩渊苦笑:“有时候我在想,我到底是在改变历史,还是在重复历史。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是不是早就写在某本史书里,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李泌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臣不懂什么‘历史’,臣只知道——此时此刻,陛下在这里,臣在这里,睢阳在那里。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改变一些人的生死,改变一些事的走向。这就够了。”
韩渊转头看他。
李泌的脸上有疲惫,有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像秋日的湖水,映照着天空和云影。
“你说得对。”韩渊轻声道,“这就够了。”
他们回到枢机堂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a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暖金色。长案上,地图、文书、笔墨,都笼罩在这片金光中,像一幅古老的油画。
韩渊坐在案前,准备处理今日的日常政务。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信使那种有节奏的奔跑,而是慌乱、踉跄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满身尘土、脸色苍白的驿卒冲了进来,他手中高举着一份插着三根红色羽毛的急报——八百里加急。
“报——!”
驿卒的声音嘶哑,像破了的锣。
韩渊站起身。
李泌、张镐、裴冕、韦见素,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驿卒跪倒在地,双手将急报举过头顶。他的手指在颤抖,急报的封套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不知是泥,是汗,还是血。
韩渊接过急报,拆开火漆。
他展开纸张,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驿卒粗重的喘息声,像拉风箱一样,在空气中回荡。
韩渊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在枢机堂内炸开:
“安禄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