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
檄文写完,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字里行间,杀气凛然。
李泌拿起檄文,轻声诵读一遍,眼中异彩连连:“好!此文一出,如投石入水,必在河北激起千层浪!弑父之罪,乃人伦大恶,安庆绪从此在道义上,永世不得翻身!史思明等辈,若还有半点羞耻之心,或权衡利弊之智,必生异志!”
“立刻着人抄写,与招抚诏书一同,用最快的方式,散入河北各州县,叛军各军营。”韩渊用布巾擦了擦手,“我要让安庆绪弑父的消息,和他这个‘弑君弑父’的恶名,像瘟疫一样,在叛军中传播。”
“是!”张镐接过檄文,如同接过一柄利剑。
命令一道道出。
枢机堂变成了一个高运转的战争机器。书吏房的灯火通明,抄写声沙沙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纸张的味道。机要处的信使一拨拨出,马蹄声在深夜的成都街道上响起,惊起几声犬吠。潜伏在河北的暗桩,通过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渠道,收到了加密的指令。
韩渊没有休息。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从洛阳,移到长安,移到睢阳,移到整个河北。
安禄山死了。
这个掀起滔天巨浪的魔头,以这样一种丑陋的方式落幕。历史在这里,生了微妙的偏转——时间提前了,过程更血腥了,但结局,似乎正在向他期望的方向展。
然而,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安庆绪即位,只是混乱的开始。史思明会怎么做?河北那些骄兵悍将会怎么选?灵武那边,李亨会如何反应?
“陛下,喝口参茶吧。”一个小宦官战战兢兢地端上茶盏。
韩渊接过,茶水温热,带着参片的苦香。他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李泌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灵武有动静了。”李泌低声道,“我们的信使回报,安禄山死讯,大约比我们晚两个时辰传到灵武。肃宗陛下连夜召集重臣议事。今晨,灵武朝廷已布诏书。”
“内容?”韩渊问。
李泌展开密报:“诏书宣称,逆安禄山伏诛,乃‘天佑大唐,罪魁授’,平叛战争进入‘廓清寰宇、收复两京’之新阶段。命天下兵马,加紧进攻,早日克复长安、洛阳。对河北诸将……诏书中只提‘胁从罔治,立功受赏’,但未像我们的诏书那样,明确列出招抚条件和官职许诺。且……诏书中强调,所有归顺将领,需向灵武朝廷‘具表请罪,听候安置’。”
韩渊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远处,成都的灯火稀疏,大部分百姓已沉入梦乡,浑然不知千里之外,一场影响国运的巨变正在生。
“李亨……还是太急了。”韩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想尽快收复两京,确立自己的不世之功。这没错。但他低估了河北问题的复杂性,也低估了那些军阀的骄悍和猜疑。”
李泌站在他身侧:“我们的诏书,许诺明确,姿态更低,更注重实效。灵武的诏书,更注重法统和程序,姿态更高。两诏同时传入河北,那些叛将们会怎么想?”
韩渊沉默。
他会怎么想?
如果他是史思明,面对这样的局面:老主子死了,被少主子杀了,少主子名声臭了,唐军攻势加强了,朝廷来了两份招安书——一份来自成都的太上皇,条件优厚,姿态灵活;一份来自灵武的新a皇帝,要求请罪听候,姿态强硬。
他会选哪个?
或者,他哪个都不选,而是……拥兵自重,观望待变?
“分歧开始了。”韩渊缓缓道,“李亨想快刀斩乱麻,用灵武朝廷的权威,迅整合平叛力量,拿下收复两京的功。我想的,却是利用这次内乱,最大限度地从根子上瓦解叛军,分化河北,为战后长治久安打下基础。”
他转过身,看着李泌:“我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完全一样。”
李泌默然。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安。
“但眼下,不能乱。”韩渊走回案前,“给灵武去信。以我的名义,祝贺肃宗陛下,逆伏诛,乃社稷之福。同时,将我们的招抚策略和已出的指令,做个简要说明,强调此乃‘权宜之计,旨在分化贼势,加平叛’。语气要恭顺,但立场要清晰。”
“是。”李泌点头,“那前线……郭李二位元帅,若接到略有矛盾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