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枢机堂的守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陛下,灵武有紧急消息传到!”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下。
韩渊抬起头:“说。”
“肃宗陛下已从凤翔出,前往长安!”守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长安光复在即,陛下要还都了!”
密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然后,张镐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喜色:“长安光复?那岂不是说……”
“安庆绪败了?”李泌皱眉,“不对,郭子仪、李光弼的主力刚到洛阳附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攻下长安?”
守卫摇头:“具体战报还未到。但灵武传来的消息说,肃宗陛下已起驾,预计三日后抵达长安。随行的有百官、禁军,还有……李辅国大人。”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
韩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放下笔,缓缓站起身。
“还有别的消息吗?”
守卫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用黄绫包裹的文书:“还有……一道诏书。是肃宗陛下给太上皇的,刚刚通过驿传送到行宫。高公公让小人立刻送来。”
黄绫诏书。
韩渊接过那封文书。黄绫很软,触手温润,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纹样。他解开系绳,展开诏书。
烛光下,金色的字迹闪闪光。
内容很长,文采斐然,充满了胜利者的喜悦和孝子的温情。大意是:长安即将光复,天下重归太平。儿臣思念父皇,特请父皇在合适的时候“回銮”长安,共享天伦之乐。字里行间,洋溢着收复两京的骄傲,和对太上皇“安享晚年”的“体贴安排”。
韩渊看得很慢。
当他看到“回銮”两个字时,手指微微收紧,黄绫被捏出一道皱褶。
当他看到“共享太平”四个字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当他看到最后落款的“儿臣亨顿再拜”时,他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将诏书轻轻放在案上。
“陛下……”李泌试探着开口。
韩渊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草木的清香。成都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不知是哪家权贵在宴饮作乐。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仿佛中原的战火,史思明的铁骑,数十万大军的生死,都只是遥远的传说。
韩渊望着那片灯火,很久没有说话。
当他终于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诏书我看了。”他说,“皇帝孝心可嘉。”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但密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陛下,”张镐忍不住开口,“那‘磐石计划’……”
“继续。”韩渊打断他,“按原计划执行,一刻也不能停。”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安的位置上。那里现在插着一面小小的黄旗,代表肃宗的行在。
“皇帝要还都长安,这是好事。”韩渊说,“但仗,还没打完。”
他的手指移动,点在洛阳,点在相州,最后点在范阳。
“史思明还在,安庆绪还在,河北的乱局还在。”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这个时候邀请太上皇‘回銮’……”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省略号里的意思。
回銮长安,看似荣归,实则囚笼。一旦进入那个已经由肃宗和李辅国掌控的宫廷,太上皇就真的只能“安享晚年”了。所有的抱负,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磐石”,都将化为泡影。
韩渊转过身,看着众人。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传令下去,”他说,“‘磐石计划’,进入第二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