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重新响起,官员们重新举杯,笑语喧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生。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宴罢,已是深夜。
韩渊被安置在行营后院最深处的一处独立院落。院落不大,但布置精致,假山流水,曲径通幽。高力士亲自带人检查了每一间屋子,确认安全后,才服侍韩渊更衣就寝。
“大家,”高力士低声禀报,“院外有禁军把守,明岗暗哨,不下百人。”
“知道了。”韩渊坐在榻边,揉了揉眉心。
烛火在案头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窗外秋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规律,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大家今日……”高力士欲言又止。
“今日怎么了?”韩渊抬眼。
“大家应对得极好。”高力士躬身,“太子殿下虽年轻,但心思缜密,背后又有李辅国指点。大家能让他答应传讯郭李二位将军,已是难得。”
韩渊笑了笑,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李豫背后是谁。那个面白无须的宦官,那双阴鸷的眼睛,那个在灵武朝廷一手遮天的李辅国。今日这场戏,不过是开场锣鼓,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你去歇息吧。”他挥挥手。
高力士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韩渊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还有远处军营里马匹的嘶鸣声。月光清冷,洒在庭院里,将假山石照得一片惨白。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重新关窗,回到榻边。
刚坐下,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轻得像猫爪挠门。
韩渊皱眉:“谁?”
门外没有回应。但门缝下,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一张纸条。
韩渊盯着那张纸看了三息,起身,走到门边,弯腰拾起。纸张很薄,触手微凉,带着墨汁特有的涩味。他展开纸条,就着烛光看去。
纸上只有四个字,墨迹未干,笔迹娟秀中带着一丝颤抖:
**南内有旧。**
韩渊的手,微微一颤。
纸条从指间滑落,飘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片枯叶。烛火跳动,将纸上的字照得明明灭灭,那四个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扭曲、变形。
南内。
兴庆宫。
旧。
谁留下的旧?什么旧?
韩渊缓缓弯腰,重新拾起纸条。他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火焰舔舐纸角,瞬间将纸张吞没。灰烬飘落,在空气中打着旋,最后落在砖缝里,消失不见。
他吹灭蜡烛,屋内陷入黑暗。
窗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月光从窗纸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
韩渊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
凤翔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而长安,还在三百里外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