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站在勤政务本楼的台阶上,看着那个穿着紫色官袍的身影慢慢走近。
风从宫门外吹进来,带着长安街市上隐约的喧嚣,也带着北衙禁军铁甲摩擦的金属声。苗晋卿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路的缝隙之间,仿佛丈量过距离。他的官帽垂缨在风中轻轻摆动,紫色的袍服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三十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韩渊没有动。
他站在台阶的最高处,双手拢在袖中,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鼓荡起来。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显得更加清晰。额头的血痂已经变成暗褐色,像一枚陈旧的印章。
苗晋卿终于走到台阶下。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韩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苗晋卿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不起波澜。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他撩起袍摆,跪下行礼:“臣苗晋卿,奉皇帝陛下之命,前来问安。恭祝太上皇圣体安康。”
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韩渊看着他跪下的姿势——腰背挺直,双手交叠,额头触地,标准的朝臣大礼。但韩渊知道,这恭敬背后,是试探,是衡量,是朝廷对兴庆宫的态度。
“平身。”韩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进殿说话。”
他转身,走进勤政务本楼。
苗晋卿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摆的灰尘,跟着走了进去。
***
便殿里很安静。
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曲折的轨迹。阳光从窗格斜射a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
韩渊在榻上坐下。
榻是紫檀木的,铺着厚厚的锦垫。他坐下时,膝盖的淤青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他很快调整了姿势,让自己看起来从容而放松。
苗晋卿站在殿中,没有坐。
两个年轻的宦官侍立在殿门两侧,低着头,像两尊木偶。高力士站在韩渊身侧稍后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
“赐座。”韩渊说。
一个宦官搬来一张胡凳,放在苗晋卿身后。
苗晋卿躬身:“谢太上皇。”然后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依然挺直。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远处禁军巡逻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很规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像钟摆一样精确。
韩渊端起茶杯。
茶是刚沏的,茶汤澄黄,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茶香在口中散开,带着淡淡的苦涩。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皇帝让你来,不只是问安吧。”韩渊开口,声音平静。
苗晋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文书用黄绫包裹,系着红色的丝带。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回太上皇,朝廷关于张巡、许远及睢阳将士褒赠一事,已廷议完毕。此乃廷议结果,请太上皇过目。”
高力士上前,接过文书,呈到韩渊面前。
韩渊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那卷文书,黄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丝带系得很紧,打了一个精致的结。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黄绫,布料很光滑,带着微凉的温度。
他解开丝带,展开文书。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很新。字是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规规矩矩。韩渊一行一行看下去。
殿内很安静。
苗晋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处有淡淡的皱纹。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高力士站在韩渊身侧,目光落在文书上。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脚步声又响起了。
这一次,脚步声更近了一些,停在殿外的回廊上。然后是一阵低语,听不清内容,接着脚步声又远去了。
韩渊看完了。
他把文书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纸面出沉闷的响声。
“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许远为荆州大都督。”韩渊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赐谥号‘忠烈’‘忠勇’。睢阳殉国将士,各追赠一级,抚恤家属。”
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追责。”
苗晋卿抬起头:“回太上皇,廷议认为,当年之事,各方皆有难处。贺兰进明等人,虽未及时救援,但亦有军务在身,不宜深究。且如今战事未平,若追究旧事,恐动摇军心。”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韩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