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弯比第一道难。
浪更大了,船体在水里开始有幅度地左右摆,陆行舟把手稳在舵上,手背上的筋绷得清清楚楚。
宋瑶没有抓扶手。
她站在船头,两脚分开,随着浪的节奏微微屈膝,像站在一块随时会滑走的石头上,但身子没晃过一次。这种平衡不是练出来的,是她从十几岁就开始跟着渔船出港,被浪拍进海里,再爬回来,一次一次身体记住的。
“右边。”
“多少。”
“再等一下。”
陆行舟没有催。
他把度压得更低,船几乎是在原地顶着浪,引擎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喉咙里憋着一口气。
宋瑶闭了一下眼睛,只用耳朵听。
水声是有层次的。表层浪花,中层涌潮,最底下是礁石把水流切开再压回来那一道细微的紊流,那个声音,不仔细听像是什么都没有,仔细听像是远处有人在压着嗓子低语。
她睁眼,“现在,右切,快。”
舵压过去,船头转向,引擎声拔高了一度,船贴着某个看不见的边界滑过去,右舷下方有什么在水下一闪而过,不是影子,是水的颜色突然深了一截,深得像是海底某个地方开了口。
过了。
宋瑶呼出一口气,这次比上一次长一点点。
“还有一道。”陆行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没有任何起伏。
“然后是鬼哭礁。”她说。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风越来越大,海面上白沫开始成片往船头扑,湿冷的水气渗进衣服里,宋瑶感觉手指有点麻,但没动。
她在等那个节点。
等浪再大一级,等风向再转一度,等那个只有真正在海上待过的人才能感受到的临界点,过了这个节点,风暴就不是“快来了”,而是“已经到了”。
手里的防水包在甲板上随着船身摇动,里面的东西出细微的碰撞声。
那是她在码头上取的。
几个密封的陶罐,几包压成块状的干料,还有一个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小木匣。
海行药膳,这是她自己给起的名字,听起来很文雅,实际上是她在不知道多少次出海之后,把一堆难闻、难吃、但是管用的东西配出来的东西,压晕船、扛寒冷、补体力,还有最后那一块,那个木匣里装着的,是她至今没有公开过配方的东西。
精神防护。
这个词她用得很保守,但她自己心里明白,那东西针对的不是普通的恐惧,不是晕眩,不是幻觉。
是“潮音石”一类的东西可能造成的那种,从内部把人瓦解的侵蚀。
用没用过,她不知道。
她希望不需要用。
第三道弯是在一片乱流里,浪叠浪,方向混乱,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把表层的秩序全部打碎。宋瑶站在那里,额前的头被风压平贴在脸上,她也懒得甩,就这么看着前方。
“这一道,”她开口,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你跟着我的手势,不要靠仪器,仪器在这片水域会偏。”
“多少。”
“不固定,根据浪走,你跟我。”
陆行舟没有说“你确定”,也没有说“行”,他就是把手放在舵上,把眼神的焦点从仪表盘挪开,转到她背影上。
这就是他的回答。
宋瑶抬起右手,往左比了个方向,陆行舟压舵,船左转,浪从右舷打来,船身猛地一倾,甲板上的防水包滑了两寸,被绳子扯住,没再动。
左手,右切。
右手抬高,加。
两手同时往下压,减,顶浪,等。
这段路走了多久她没有数,浪声和风声把时间感打碎,只有手势和舵响,和引擎的嗡鸣,和那种“还没死”的、活在当下的钝感。
然后开了。
乱流突然散开,船头前方的水面变宽,天边隐约有礁石的轮廓,黑色的,嶙峋的,像是海里长出来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