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脊城的暮色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暗紫色的邪能雾气从每一条石缝、每一道裂隙、每一块松动的地砖下涌出,像无数只手抓住每一个踏入这片废墟的生灵的脚踝。
城墙是黑的,不是石头的黑,是被火焰熏过、被血浸透、被邪能腐蚀了不知多少年后留下的那种黑,凝固的伤疤。
维尔娜站在城外一处高地上。暗红色的眼睛倒映着远处城墙上跳动的邪火,银白色的长被海风吹散,缠在肩甲上的蜘蛛纹饰之间。
身后,两千卓尔精锐无声列阵。黑色的皮甲、暗色的弯刀、涂了毒液的弩箭,他们和暮色融为一体,像两千把藏在鞘里的刀。
维里斯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张泛黄的悬脊城结构图。他是维尔娜的武技长,跟了她一百多年,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个字。
图纸边缘被火烧过,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外城、内城、箭塔、地牢、指挥所,每一个节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外城有三道防线。”维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道是城墙,第二道是街垒群,第三道是旧市政厅。守军大约八千,大部分是劣魔和狂战魔,判魂魔不少于六十头,还有至少五头蛇魔。
指挥所在旧市政厅地下的防空洞里,守将是一个叫维洛斯的恶魔领主,傀影魔,大师阶,擅长指挥,近战能力较弱。”
维尔娜没有看图纸。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城墙上那些跳动的邪火上。
“城墙的守卫分布?”
“东段密集,西段稀疏。西段有一段城墙在之前的攻城战中被毁,后来用碎石和铁条草草修复,防御最薄弱。而且西段靠近悬崖,恶魔的援军很难从那个方向包抄。”
玛莎从阴影中走出。蛛后祭司,擅长结界法术,也擅长在这种时刻说出维尔娜想听的话。
“那就从西段上。”维尔娜转过身,面对身后两千双沉默的暗红色眼睛,“今夜,我不要活口。”
卓尔们没有应诺。他们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低下了头。不说话,只做事。
夜是卓尔的盟友。
悬脊城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邪能结晶出的惨绿色微光,在废墟间投下斑驳的、像鬼影一样的光斑。
维尔娜带着四百名亲卫队贴着西段城墙的阴影行进,她将两千人分成了五个大队,每队四百,各自负责不同的突破口和穿插路线。亲卫队是刀刃,其他四个大队是刀身。
靴底是软皮的,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皮甲是深灰色的,和风化的岩石融为一体。弯刀涂了哑光漆,不会反射任何光线。
城墙的缺口在西南角。一段被投石机砸塌的墙体用碎石和铁条草草修补过,比原墙体矮了将近两米,形成一个天然的豁口。
豁口下方,两个劣魔靠在碎石堆上打瞌睡,骨矛斜靠在肩膀上,口水顺着獠牙往下滴。
维尔娜抬起左手。两根手指向前一挥。
两个卓尔无声地从阴影中滑出。弯刀从劣魔的喉咙上划过,刀刃太快,快到血管来不及反应。两个劣魔的身子软了下去,被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出任何声响。
维尔娜跃上豁口。
站在城墙上的那一刻,悬脊城的全貌在她眼前展开。外城的街道像一条条扭曲的肠子,挤满了恶魔的巢穴和工事。内城的城墙在更远处,更高,更厚,墙上嵌着邪能结晶,像一排惨绿色的牙齿。
她只看了两眼,就跳了下去。
外城的第一道防线是一道矮墙。墙不高,但墙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街垒,用碎石、木板、恶魔的尸体堆砌而成的临时工事,每一个街垒后面都有至少一队恶魔守着。街道被堵死了,只有几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还能走。
维尔娜没有选择小巷。她选择了屋顶。
卓尔精灵的战技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杀人的。她在断裂的房梁上奔跑,在坍塌的穹顶间跳跃,在斜倚着墙壁的巨柱上如履平地。四百名亲卫队跟在她身后,像一群在黑暗中迁徙的鸟,无声,有序,致命。
第一处街垒在三条街道的交汇处。
一个狂战魔蹲在后面,手里握着一柄沾满血锈的巨斧,浑浊的眼睛盯着前方。它没有看到头顶的维尔娜。
她落下。
弯刀从狂战魔的颈侧刺入,从喉咙穿出。狂战魔甚至没有出声音,身子一歪,倒在碎石堆里。维尔娜拔出弯刀,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的声音比雨还轻。
她身后的卓尔们同时动了。四百把弯刀在黑暗中无声地出鞘,四百道寒光在邪能结晶的惨绿色微光中一闪而逝。街垒里的五十多头恶魔在十息之内全部毙命。
没有惨叫,没有示警。只有刀刃入肉的闷响和尸体倒地的轻震。
维尔娜甩了甩刀上的血,继续往前走。
第二道防线是一段被加固过的矮墙。
墙后面是旧城区最宽的街道。街道两侧是坍塌的民房和商店,中央堆满了石料,形成了一道长达百米的、层层叠叠的街垒群。
这里是外城守军的核心防线,至少两千头恶魔,还有数十头判魂魔和数头蛇魔。
维尔娜蹲在一处倒塌的钟楼残骸上,暗红色的眼睛扫过下方的街垒。她的目光在每一处射击孔、每一个掩体、每一条退路上停留。
但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黑暗生物的本能。
街垒不对劲。恶魔的布置太规整了,射击孔的间距几乎相等,掩体的高度统一,这不是劣魔和狂战魔能布置出来的。有谁在指挥。而且那个谁,正等着她来。
维尔娜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旧伤。那是五十年前在幽暗城留下的,每到阴天就会隐隐作痛。现在它又开始痛了。
“维里斯。”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