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水两岸的炊烟已经冒了小半年。
从上游马耳山到下游的入海口,黍米面团在蒸屉里一天天变软、变大、变圆。
一万枚神机馍的目标,已经从“能不能蒸完”变成了“这批出锅轮到谁家”。
大禹站在新建的夯土城墙上,望着潍水两岸次第升起的炊烟,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是一排排新盖的木骨泥墙房,门朝东开,门口铺着碎石子防滑。屋檐下挂着风干的鱼干和兽皮,几个女人坐在门槛上,用骨针缝补麻布衣裳。
王丹拿骑在牛背上慢悠悠走过来,懂王花跟在后面竹杖点地。
“先生,”大禹走下城墙,“馒头蒸了大半年,上面那条河水势一会儿涨一会儿落,兄弟们挖河的进度老是被打断。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被这么折腾过?”
王丹拿跳下牛背,沉默片刻才开口“水势反常,不是天灾,是有人在上游作怪。你爹当年也碰上过。他堵了九年,没堵住。”
大禹攥紧拳头,腮帮子咬得硬。“那我爹的死——”
“你爹的死,是有人要替罪。洪水不退,就得有人扛。你爹扛了。”
大禹浑身一震,眼眶通红,却没再多问。他扛起石锛,跳下城墙,带着族人继续挖河去了。懂的都懂,知道的太多反而没法干活。
懂王花走到王丹拿身边,竹杖点地“你倒是跟他说了实话。”
“他爹死了十几年了,该知道为什么死的。”王丹拿望向大禹远去的背影,“知道真相,比什么馒头都管用。至少他知道该恨谁。”
这一年,黍米收了三茬。
洪水带来的淤泥肥得流油,撒下去的种子像喝了酒一样疯长。黍穗弯着腰沉甸甸地垂下来,穗头在风里晃,晃得人心也痒痒。
收割的黍粒一部分存进粮仓,一部分留作来年的种子,剩下的全部送进新建的大粮囤。粮囤是半地穴式的,底下铺一层干草,四壁抹着白灰面防潮,顶上用木梁架起来,铺着厚厚的茅草。粮囤中央竖着一根刻度的木桩,每倒进去一石黍米,大禹就用石刀在木桩上刻一道痕。懂王花路过粮囤看了一眼,突然皱起眉头。
“这批黍米受潮了。底部生了一层绿霉,要赶紧翻晒,不然老鼠没来,粮食自己烂了。”
大禹愣了愣,赶紧叫人把粮囤底部的黍米扒出来,摊在苇席上晒。东夷人管这叫“倒囤”,每年秋天都要倒一回,否则新粮压陈粮,底下的全沤了。
那年秋天,大禹站在新挖的河道尽头,望着滔滔河水奔流入海。海风吹在脸上,咸腥潮湿,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但他总觉得少点什么——他需要一个高处,一个能望见整条潍河水势的高处。
懂王花站在他身边,竹杖点地,猜透了他的心思。
“想找个高点?”
大禹点头“高处能望多远,就能治多大的水。我爹当年要是能望见下游的入海口,也不会把堤修在窄口子上。”
那夜,王丹拿从龟甲上拓下一张图纸,递给大禹。图纸上画着一座高台,夯土筑成,底粗顶细,四面有坡道,台上建庙。大禹看不懂图上的尺寸,但他认得那几行字符——那是王丹拿从玄冥数据库里调出来的“望台”数据。
“在北海之滨筑台,登高望远,观水势,察天象。此台一立,潍水之患尽收眼底。”王丹拿拍了拍图纸。
大禹攥着图纸,连夜带人北上。
北海之滨,寒亭北境。此地七河交汇,地势低洼,放眼望去尽是苇荡和水洼,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大禹选了一座天然高岗,下令夯土筑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