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慕容辰没有侧头,他的视线依旧定在前方那歌舞升平的中央,薄唇微动,声音冷硬得像是挤出来的沙砾:“闭嘴,除非我想让你看见我倒下的样子,否则,把你的担忧都给我收回去。”
&esp;&esp;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他还在克制。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属于摄政王的完美,仿佛只要这层面具不碎,他就能这样一直撑到最后。
&esp;&esp;然而,那种假装之下,隐约传来的低鸣声,却让苏绵绵如坠冰窟。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呼吸频率正在发生改变,那是强弩之末的征兆。
&esp;&esp;当一位宫廷乐师在大殿中央奏响那首激越的破阵曲时,慕容辰握着她手的手掌突然失去知觉般地松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剧烈的寒意从他指尖传导而来,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明显的晃动。
&esp;&esp;苏绵绵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挽住他的手臂,顺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依偎过去,在外人看来,这是夫妻间恩爱入骨的姿态。
&esp;&esp;“王爷,妾身有些头晕,陪我回府吧。”她的声音清晰,穿透了乐曲的喧嚣。
&esp;&esp;慕容辰僵硬地回过头,他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斥着暴戾与防备的眸子,此刻在这一片金碧辉煌的灯火下,竟透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esp;&esp;她看穿了他的极限。
&esp;&esp;他没有拒绝,也没有逞强。在群臣的注视下,他优雅地起身,动作极其自然地揽住苏绵绵的腰,将大部分身体的重量隐秘地压在她的支撑之上。
&esp;&esp;“好。”他轻声应道,语气温柔得如同在那场决战前夜,“回府。”
&esp;&esp;他转身的瞬间,那张写满了战神威仪的假面,在阴影中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而那危机,正如阴云般,在这一刻于他们之间悄然滋生,迅速蔓延。
&esp;&esp;王府寝殿内,并没有预想中的狂风暴雨。相反,这里的空气静得令人窒息,仿佛连烛火的跳动都被冻结了。
&esp;&esp;慕容辰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进入内室,而是停在了外间的暖阁。他背对着苏绵绵,双手撑在紫檀木的案几上。那原本修长挺拔的脊背,此刻微微弯曲,仿佛承受着某种不可承受之重。他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那是因为毒素正在侵蚀他的神经,但他死死咬着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esp;&esp;苏绵绵站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腥甜,那是蛊毒发作时特有的气息。
&esp;&esp;“你还要瞒多久?”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清明。
&esp;&esp;慕容辰听到她的声音,动作明显停滞了一瞬。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种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撕裂的剧痛压下去。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
&esp;&esp;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那种平静并非真正的安宁,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空洞。他看着苏绵绵,眼神清冷得像是在看着一个并不相干的陌生人。
&esp;&esp;“你还没走?”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疏离感,“本王以为,聪明如你,应该明白什么叫识趣。”
&esp;&esp;苏绵绵心中一刺,但她依旧站在原地:“王爷,你现在的状态,自己心里清楚。”
&esp;&esp;“清楚什么?”慕容辰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丝讥诮。他迈开步伐,走到苏绵绵面前。他的脚步虽然有些虚浮,但那股刻意维持的威压感依旧浓重。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将她拥入怀中,而是仅仅停在了一个礼貌却疏远的距离。
&esp;&esp;“绵绵,戏演够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冷漠,“边疆战事已平,这京城我也已收官。我对你的那点兴趣,早在这一场场出生入死中磨灭了。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一个病弱且前途未卜的摄政王,并不是你最好的归宿。”
&esp;&esp;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枚金令,那是可以调动王府影卫的信物。他随手将其掷在桌面上,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拿上它,你可以换一辈子荣华富贵。如果你还有几分自尊,今晚就走吧。”
&esp;&esp;苏绵绵看着那枚金令,又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esp;&esp;她看到的不是冷漠,而是一个正在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的死亡,而拼命撕碎自己尊严的男人。他在用不爱了,厌倦了这种最伤人的假话,试图让她死心。他想让她带着对他的一丝怨恨离开,而不是带着悲伤为他守寡。
&esp;&esp;“你说你不爱我了?”苏绵绵反问,一步步向他靠近。
&esp;&esp;慕容辰没有退。他站在原地,任由她靠近,只是那放在身侧的左手,死死地扣住了自己的掌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以此来抵御那蚀骨的疼痛。
&esp;&esp;“你觉得,这种话我会信吗?”苏绵绵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冷峻的面颊。
&esp;&esp;“你信不信,与我何干?”慕容辰别过头,避开了她的指尖,语调冷硬,“苏绵绵,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对于我而言,你只是一个好用的棋子。现在棋局结束了,弃子而已,何必演得这般情深义重?”
&esp;&esp;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寒冰,意图将两人的关系冻结。这种疏离感远比暴跳如雷的怒吼更具杀伤力,因为它直接否定了他们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生死与共。
&esp;&esp;苏绵绵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泪来。她看得出来,他在演,他在强撑。他哪怕是脸色苍白如纸,哪怕是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他依然在那儿维持着那副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姿态。
&esp;&esp;“好,弃子。”苏绵绵突然笑了,她收回手,声音却异常坚定,“既然我是弃子,那弃子怎么走,难道不该由我自己说了算吗?你说让我滚,我就得滚?慕容辰,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
&esp;&esp;她没有如他所愿地离开,反而直接绕过他,径直走到内室,将那一床厚实的锦被搬了出来,丢在暖阁的塌上。
&esp;&esp;“你!”慕容辰变了脸色,那种一直苦心经营的冷漠,因为她的死缠烂打而出现了裂痕,“你这是在胡闹!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esp;&esp;“我在履行我身为王妃的职责。”苏绵绵利落地铺好床铺,语气平稳,“你不爱我了也好,弃我也罢,这王府是我家,我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如果你觉得碍眼,那你就走。反正我是不会走的。”
&esp;&esp;她转过身,直直地看向他:“慕容辰,你可以骗全世界,但你骗不了我。你以为这种拙劣的借口能把我推开?你错了,这只会让我觉得你很可怜。”
&esp;&esp;慕容辰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他灵魂的眼睛,那股一直压抑在心头的剧痛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更加肆虐。
&esp;&esp;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esp;&esp;苏绵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esp;&esp;这一次,慕容辰没有再挣扎。他支撑不住了,那层冷漠的铠甲,在他剧烈的呼吸中一点点剥落。他顺着她的力道,瘫坐在软榻上。那只原本死死克制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暴露出了那种近乎崩溃的虚弱。
&esp;&esp;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哀伤。
&esp;&esp;“绵绵……”他的声音低到了尘埃里,不再伪装,不再冷酷,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到绝境的男人,“为什么要这样……我给不了你未来,我不想让你看着我烂在这个壳子里……”
&esp;&esp;他看着她,那目光不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冷傲,而是充满了一种近乎恳求的无助。
&esp;&esp;“你走吧。”他低声喃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在我还清醒的时候,让我自己去面对……求你。”
&esp;&esp;“闭嘴。”她也用了慕容辰刚才的语气,却带着全然不同的温柔与坚决,“现在开始,这里只有病人,没有王爷。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