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然的手在那一瞬间稳得惊人。
他从怀中抽出符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程,手指一翻,黄纸贴上猪头额心的瞬间,金光从符纸上炸开。
猪头出一声不像任何活物能出的嘶嚎像刀片刮玻璃、像婴儿哭嚎、像指甲划黑板,所有让人头皮麻的声音混在一起的声响。
它的身体从内向外裂开,腐肉、虫群、骨茬,所有构成它的东西都在金光里碎裂、剥落、化为齑粉,没有血肉飞溅的场面,只有一种无声的坍塌,像一座沙雕被潮水抹平,最后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沈星然喘着粗气,手里的符纸已经化成了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门被推开了。
清玄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盏粗陶茶杯,茶还是热的,一缕白汽从杯口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得很快。
老人的目光越过茶杯,落在沈星然身上,然后停住了。
他看的是沈星然的左肩。沈星然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什么都没有,衣服完好,皮肤也没有伤口。
但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凉意,从肩胛骨的位置渗进来,像那种骨头缝里塞了一块冰的感觉,不疼,但怎么都捂不热。
“道长?”
清玄子没应他。
老人把茶杯放在桌上,走过来伸出两根手指,撩起沈星然后颈的衣领。
衣领翻开的那一瞬间,沈星然看不见自己后颈上的东西,但他看清了清玄子的表情头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凝重的情绪。
“你被脏东西咬了一口。”
清玄子的手指点在他后颈靠近脊椎的位置,指尖的温度灼烫得惊人,“咬在了魂魄上。鬼气已经渗进去了,现在不深,但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它会沿着你的经脉往心脉钻。”
老人收回手,转过身看向走进堂屋里的所有人。
疤六靠在门框上,铁柱抱着撬棍蹲在墙角,猴子裹着一条毯子缩在竹椅上,魏老板坐在条凳的最远一端,脸色还是白的,眼眶底下挂了两个青黑色的印子,那是半夜没睡加上惊吓过度的痕迹。
“贫道只说一遍。”清玄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天一亮,所有人都必须离开这个村子。不管下不下雨,找不找得到汽油,多待一个时辰,鬼气就往你们骨头里多渗一寸。”
“渗到心脉的那一天,你们就会变成跟外面那些人一样的东西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在日复一日地重复生前的执念,永生永世走不出这座山谷。”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疤六开口了:“道长,那我们走了,这趟不是白来了?”
清玄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还有一件事。在这个村子里,你们绝对不能动杀机。不管看到什么、遇到什么,心里的杀念一起,那些生魂就会闻到味。”
“几千条怨魂凝聚了几百年的执念,闻到杀机的味道,会像饿狗闻到了血,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们。”
疤六沉默了。铁柱把撬棍往怀里拢了拢,猴子的喉结滚了一下,魏老板低下了头。
但沈星然看见了魏老板低着头的时候,目光是往外瞟的,瞟的是祠堂的方向。
祠堂飞檐下那两根金丝楠木的柱子,在晨曦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那些光泽穿透了灰黑色的烟渍,穿透了百年的积尘,像是黄金在水底光。
疤六也在看那个方向。他的眼神比魏老板更克制,但克制不代表放下。
他怀里贴身收着那张引路符,那是清玄子给的保命符,也是退路。退路有了,胆子就肥了。
沈星然知道他劝不动这些人。他自己也没有资格劝因为他也不会走。
断归毅的坟在九幽台。他跨越千里来到这座荒山,不是来逃命的。
他往自己后颈上贴了一张清玄子给的符纸。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意从后颈扩散开来,那团盘踞在肩胛骨里的冰块像被火烤了一下,往后退了几分。
但也仅仅是退了几分,它还在,像一条盘起来的蛇,暂时收了獠牙,但随时都能重新咬下来。
清玄子看着他们的反应,没有再劝。老人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杯,把冷茶泼在青石板上,重新续了一杯热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沈星然听见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短,轻得像是茶盖磕在杯沿上的脆响,但他确实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