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难道就不怕招人记恨么?
沈忘尘猜得不错。
白栖枝放下画作,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正是。他荆府能派人来‘请’,我白府自然也能大张旗鼓地‘寻人’。小福蝶是我府上的人,莫名其妙丢了,我着急寻找,天经地义。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对面怎么接招。”
“我把寻人告示贴得满城都是,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白府也丢了人,正焦头烂额。如此一来,荆大人若再想凭空污蔑我藏匿荆公子,甚至借此生事,旁人会怎么想?不言而喻。”
荆良平听着,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猛地起身,深深一揖,几乎要将额头触到地面:“林夫人!”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夫人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只是此事皆因我而起,累及夫人与府上,更害得福蝶姑娘……我、我实在无颜再留在此地,给夫人增添祸患!我这就回府,向父亲禀明一切,劝他收手!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神色决然。
白栖枝陡然一懵:不是?他们这些大家公子做人都这么性情的吗?他要是此时回府,岂不是做实了她藏人的事实?那她之前做的种种撇清,冒着风险去府上退礼、周旋,岂不是全都白费了?此事荆大人你正愁找不到由头发作,不是自投罗网,更是把刀亲手递到他手里来砍她吗?!
“荆公子请留步。”白栖枝赶紧唤住他,快步上前拦住他,眉头微蹙,斟酌着用词,温声道,“你现在回去,令尊若问起这两日在何处,你该如何说呢?我们先前那般撇清,岂不是前功尽弃?你是一片好心,我明白的。可你此刻回去,非但于事无补,恐怕反而更让令尊觉得是我在背后怂恿,倒像是我们联手欺瞒他一般。那样,处境只怕更为难了。”
沈忘尘也适时开口,声音平和:“荆兄,枝枝考虑得周全。此刻回去,确实时机不妥。令尊心意已决,恐非言语能轻易打动。还需从长计议。”
荆良平被两人拦住,脚步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眸底满是痛苦纠结:““可我我怎能安心坐视,让你们为我承受这些?如今林夫人您未曾责怪在下,在下就已是愧疚难当。倘若在下再因此事连累你们,在下于心何安……”
白栖枝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不彻底打消他的念头,他迟早会做出傻事。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荆公子,你若真觉得愧疚,想补偿我,眼下就好好待在府里,别再添乱,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抬眸:“而且,说起来,其实我也欠你一份人情。有件事,我一直未曾告诉你。”
荆良平疑惑地看向她。
白栖枝浅浅一笑,带着几分歉意:“当年在淮安,那个坏了你与宋家姻缘,表弟‘白胜宁’其实……是我。”
“什么?”荆良平愕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栖枝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当时妾身正被淮安赵家所针对,不好再用女儿身的身份处理诸多事宜,便乔装打扮,扮作男装,谎称是自己的远房表弟。但其实,妾身在这世上早已没有亲人,又哪来的表弟?”
她顿了顿,继续道:“恰巧当时在下因一些缘故,在身为‘白胜宁’时与怀真阿姊走得极近,又听闻有关于荆公子身上的一些流言,这才,去……搅扰了你您婚事。若论心下难安,也该是我对不住您在先。还请荆公子不要怪罪。”
说完,白栖枝也躬身做了个深深的揖礼,以还她给荆良平的这场迟来的道歉。
第264章尴尬
“请林夫人不要再戏弄在下了。”荆良平总觉得还是难以置信。
眼前人分明就是个容貌端正的妇人,无论怎么看,都无法让人想象到她着男装,扮男儿郎的模样,说白胜宁乃是她一人所扮,实在是……太奇怪了!
白栖枝就知道他不肯相信。
她也不多做辩驳,径直在他面前拔下束发金簪。
荆良平赶紧用长袖遮掩。
白栖枝一头如墨长发披下,间或夹杂着一两根银丝,在炎炎烈日下显得格外扎眼。她将满肩秀发用手一拢,食指拇指一对,提着头发吊成个高高的马尾状,又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住眉心红痣。
“你看。”
荆良平觉得这样十分冒犯,他吞了口口水,才遮遮掩掩地将袖口放下,却并未完全放下,只从后头露出一双眼来,羞羞怯怯,搞得好像是白栖枝在恶意调戏他。
只这匆匆一扮,荆良平就已经看出七八分。
可他还是犹豫着不敢相信,只匆匆看了几眼,就将袖口又提了上去:“林夫人,此事不妥,还请林夫人整理好发髻,再与在下交谈。”
白栖枝拿这样的犟种没办法,只能两手快速地用金簪简单地束了个端正地妇人发髻,道:“总之事情就是如此,荆公子您信与否,妾身都不再多辩解,如今百味斋还有些杂事尚未处理,在下就……”
“夫人……”正说着,秋月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外,期期艾艾,待到白栖枝发问,她才上前低声道,“宋家二小姐来访。”
白栖枝:不好!
*
白栖枝:“……”
宋怀真:“……”
荆良平:“……”
静谧到诡异的气氛下,三人大眼瞪小眼,一旁的沈忘尘则岁月静好地用手指逗着怀中的小木头,不去管他们这说不清、理还乱的琐事。
白栖枝:阿姊,听我解释!
“唉,没关系。”宋怀真摆摆手,抢先一步开口,当着荆良平的面揽过白栖枝肩头,侧弯下身子同她咬耳朵道,“情人越多越气派嘛,枝枝你只不过是犯了咱们这些姑娘家都会犯的错,算不得什么,人之常情。”
白栖枝:我、没、有。
荆良平:“……”
他虽看见宋怀真搭在白栖枝耳畔吹风,但听不清两人究竟在说什么,联想到方才白栖枝说自己就是白胜宁那件事,强忍住回头看沈忘尘的冲动,又回想了一下白栖枝在来长平前的风评。
荆良平内心一锤掌心:我知道了,林夫人是有磨镜之癖却又在外人面前不肯显现,这才嫁给同样有龙阳之好的林老板,成亲后两人各恋各的,婚后互不打扰——一定是这样的吧!
可惜白栖枝听不到他的心声,不然一定会倒地捶地哭泣,大喊一句:“我、真、没、有!”
看着眼前这两位到底是不新不旧的旧人,白栖枝觉得自己有必要同宋怀真解释一下眼前的状况。
她把宋怀真拉到一边,用最简单的话语囊括了从自己为何去荆良平府上,到小福蝶被人跟踪绑架,再到荆良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所有情况。
宋怀真摸着下巴似懂非懂,挎着白栖枝的胳膊,又同她回到原来的地方。
她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荆良平,眼神异样:“你小子真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