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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被油灯映得半明半暗,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季长乐没理他。

贺行轩自觉无趣,自己在一旁碎碎念着,编出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故事自己吓自己。

忽地——

“哎哎!季长乐,你看那!”

像被猴刨了一样地扒拉着胳膊,季长乐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你干什么?”她发誓,贺行轩真是她好几辈子里遇见的最烦的人了!

可还没等她骂他,那人就朝不远处一指:“你看,那间牢房门是开着的!”

季长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左侧第三间牢房。那扇门是开着的,不像其他牢房那样锁得死紧,虚虚地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黑,好像下一秒就会爬出一只鬼。

季长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脑子出问题了?你关人不锁门,你是什么心软的神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贺行轩小声唧唧,“我要是搞这么大阵仗引人入翁——”

“入瓮。”

“都一个意思。”贺行轩丝毫不为自己浅薄的文化而羞恼,继续唾液横飞地说道,“那我肯定要把大门打开,营造一种:你看,这个人很好救吧?我都没有给他关起来,快来救吧快来救吧,来救你就死了哦,的假象吧?所以说呢,你看似这种地方不会关人,哎,敌人就恰恰要关在这里。这种桥段,我在话本子里看得多了,你……”

再一转头,季长乐不知何时把耳朵给堵上了。

贺小公子没文化,但是贺小公子力气大,没等季长乐给他再翻个白眼,他就已经把人往那儿拉去了。

“哎,慢点!油灯!”

眼见油灯要灭,季长乐赶紧护住手中一点飘摇光亮。

果不其然,越往那处去,两人就越是闻到一股血腥味。

正当两人小心翼翼地扒牢门打算进去看看时,突然——

“找宋长卿?”

“啊!!!”

突然传来的人声吓得贺行轩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差一点就要蹦到季长乐脑袋上。

油灯一时脱手,落在地上转了两圈,灭了。

原本也被吓了一跳的季长乐:“……”

天杀的!她为什么摊上这么一个猪队友?

来不及多说,眼下居然有人没中她的昏睡蛊,不管了,只能超度这人去西天了!

想着,季长乐喉头微动,拎着油灯,缓缓靠近那声音的来源。

隔着栏杆,昏黄的油灯渐渐映出一个人影。

里头坐着一个人。

说是坐着,其实更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旧衣裳,靠着墙,蜷着腿,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只有一张脸被油灯的光扫到,忽明忽暗。

那是个老人。

其实说不上老,仔细看的话,也才五十岁左右,乍一看须发皆白,可凑近了瞧,那白发白胡子里,还能寻见几缕灰黑的底色,像是墨汁滴进了水里,没来得及化开就冻住了。

他的脸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就连声音也跟生了锈一样,在光线本就不足的狱里,就显得像个老者。

而且。

季长乐注意到,这人的衣裳很干净。

没有血污,没有泥渍,连褶子都像是被人仔细抚平过的。在这满地污秽、满墙霉斑的死牢里,他干净得像一件被人遗忘在供桌上的祭品。

他到底是什么人?

熟人?

季长乐微微眯起眼。

贺行轩则没注意到这些,他只是一听“宋长卿”三个字,立刻扒住铁栏,急吼吼地问:“你认识宋大人?他在哪儿?”

“水牢。后头,往左,走到头,下三层石阶,就是了。”他顿了顿,又说,“他伤得不轻。你们去晚了,怕是连话都说不上。”

“我的天老爷!那是人呆的地儿?谢谢您啊,我这就去,不扰您清净了哈。”

贺行轩一听,脸色都变了,连声道谢,转身就要走。他的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嗒嗒嗒”地响,急得像有人在后面撵他。

季长乐没有动。

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油灯压得很低,火光只够照亮她自己的一双脚。

“老人家。”

她忽然开口,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像是女儿家在跟长辈撒娇:“您怎么没睡着呀?”

老者看着她,没说话。

她歪了歪头,油灯的光终于抬起来一些,照着她的半张脸,嘴角翘着,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这昏睡蛊,连牛都能放倒。您倒好,清醒得很。你这身子——”

“可比牛结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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