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皇之事已不足为虑,他也心境平和起来,不过多关注此事,好将自己离析出去,以免将来无望脱身。
他品级稍低,倒是有许多走动的机会。以他与人交际之能,怎是一般青年可比,又兼扬宇常常给他带些财物来“讨解药”,令他很快就在宫中交上许多小内监与外宫低级小官,做事倒也方便。
长夜无事时,他想到打发时光。
静下心来,先想到的是画幅图画。
在这天寒地冻的住处,可能有人会想起雪山上的金雕,有人会想起展翅起舞的白鹤,可逸飞思念的,却是悦王府的象征,是那在温暖之地,竹林之中,悠闲踱步的孔雀。
也许是颈中孔雀坠知道两地相思,与逸飞心意渐通,一幅孔雀图渐渐在心中落成,只差挥洒在纸面上。
逸飞的交游在此时倒不浪费,十月初时,他去宫中的画院讨了纸笔和颜色,闭门慢慢地描绘。
他从前没有画过这样精细的画作。现今更漏冻结,雪落萤窗,寂静的黑暗包围之中倒是令人沉静。
心中回想着往事,手中挥毫,一天一天,一层一层,直将那绿孔雀画得毫毛毕现,璀璨生光。
及至画成,时间已到腊月,画院的人看了都纷纷夸赞,说是精细传神,翎毛如生,直想要了去。逸飞一一拒绝,托了画院的同僚将此画裱为立轴,挂在了斗室之中。
等到立轴裱好,差不多也到了年关。
逸飞挂起立轴,望着这只花间望月的孔雀,痴痴地守了除夕夜一整晚。
御医所其他同僚都笑道:“这孩子莫不是画久了,要钻进自己画中去了?”他也只是笑笑,充耳不闻。
距幼时新年相识,已是如穿梭一般过了十一年。
十一年的点滴事,一个除夕又怎么回想得完?
事到如今,方才晓得别离之苦,思乡之怨。
朱雀皇城的十一月,朝野上下都十足奔忙。
寒冷的天气,丝毫掩盖不住官员们和宗亲们脸上的笑意。
翎皇均懿顺利生育,产下一位秀美健壮的女儿,定名“元绮”。礼部随即开始拟定鹊御君公孙裕杰的封后大典。
公孙家以三位皇后皆出此门的殊荣,着实得意不已。
而皇上这次的动作很大,生产完未出月便颁旨,封后大典之日当天,将后宫郎官之位尽数加升一级,其中一品贵君三位皆满。
贵君之首曰才贵君,由鹄御君权灵竹晋升而来。
其次曰德贵君,是从未显山露水的四品欢卿方锜晋位。
第三为勇贵君,自然由战场归来的松长信公孙苑杰晋位。
方家郎官居此高位,虽然有些意外,但是念在方家海防严密,自然是要在后宫立一个郎官做表彰,是以后宫中也都理解。
公孙苑杰在北疆决战之中亲赴前线,令三军感其声威,奋勇征战,自然有功。虽然他回宫之后依然住在寒鸦宫中,但寒鸦宫已格局一新,摆脱了冷宫之名,大气磅礴。虽地处偏远,各家郎官也贺喜不绝,差点踩坏了门槛。
才贵君之位相当高调,从一开始,此位就是为皇上最信任的辅弼郎官而留,是不上朝堂的副后,可过问三省六部之事务,可代帝王掌国玺。
权家郎官虽然有辅政之能,但四代以来皆居暗处,从未以如此高位,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瞩目的位置,这是皇上公开的提携和催促。
整个十一月,朱雀禁宫没有一人一天得闲。
云皇在台面上监国,才贵君权灵竹也开始帮忙处理政务。
公孙太后亲自将德贵君方锜带在身边,指点他皇家内务的种种。
勇贵君公孙苑杰跟在新皇后公孙裕杰身边,辅助他的皇后交接等事。
一直到了腊月里,在雁骓和懿皇的部署之下,和谈之事已成,后宫典礼已毕,悦王陈雪瑶迫不及待即刻动身,前往祥麟锦龙都。
祥麟历合靖十九年,元月二十三日。
浩荡车马,历历长队,已经缓缓进入了锦龙都。
这从贺翎皇都朱雀皇城进发的队伍,浩浩荡荡走了两月余,就连新年也是在路上度过。
只因为这队伍的主人已经不愿再等。
这条队伍长得一眼看不到边,正自南向北,踏着麒麟圣道,向祖龙禁宫进发。
街边百姓虽得了戒严的命令,却都按捺不住好奇,纷纷挤在麒麟圣道两边的店铺内,一楼的开着窗,二楼的扶着栏杆,焦急地向外张望着。
若是别国来使,倒真没有什么特别,可今日卫兵张榜戒严之时,“贺翎”二字,令整个锦龙都沸腾了起来。
从小便知道,贺翎和祥麟不同,竟是女子做皇帝的一个国度,偏偏又与祥麟这样紧邻,又互相敌视,从不往来。
祥麟的男儿个个听了不少关于贺翎的传说,有的是吓唬年轻未娶亲的男儿的,有的是绮丽香艳的,有的是神乎其神的。
对于祥麟来说,贺翎就是令人兴奋的神秘之源,人人都想用自己的双眼去看看,终究两国有什么不同。
一间二层酒楼内,楼上观景座的客人们,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街上看。
“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那边可不是?”
“嗨!你懂什么,那边先过来的是咱们的宫禁卫,开道之后,那贺翎的女王爷才会真正过来呢。”
随着三十六对宫禁卫走过,远远地,传来缓慢而纷乱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