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嘉阳殿下。”
她抬眼,瞬间惊讶与喜色溢得满了出来。
大抵没想到所谓教授宫规的内教博士是他,少年人的朗然澄直,令崔沅有一瞬不自然。
他别开视线,微微颔首,开始为她讲解宫规。
她依旧很多问题,有些为难得令崔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譬如在提及言行得体时,她问:“我骂了怀庆……阿姊,是不错,我认。但那是她先出言讽刺的我,为何宫规对她毫无约束,被罚的也只有我一人?”
眼是心镜,只有心底澄明,才能滋养出这水般澄澈、山般蓊郁的眼神。
崔沅却只能道:“殿下只需专注自身,不落下把柄,旁人便无可挑剔。”
“假使她伤我呢?”
他垂眼:“殿下多虑了。”
她便叹了口气,“我不是说动手呀,比方说,像谋害、诬陷,呃……下毒,这些呢?”
崔沅按在书脊上的手一顿,眼皮掀起。
她无辜地看着他,“我看话本里有这么写的嘛……”
大概是觉得自己问得过于无厘头,在崔沅的眼神中,气势渐弱了下去。
于是这个问题便被跳过了。
散课后,崔沅被她送出含凉殿,一路无话。将要踏过门槛时,他到底开口:“日后,臣便在文思阁待诏。殿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问臣。有不习惯的……”
他停了片刻,“也可以同臣倾诉。”
此话一出,叶莺眼神亮了:“意思是,您每日都会进宫吗?!”
她的眼神澄明着,无情亦无羞。崔沅不知是好笑还是愉悦,总之勾了下唇角。
“殿下需要臣,臣就在。”
06游记
[笔墨写尽少年意气。]
腊月底,文武百官年前最后一日当值。
叶莺正为绿林话本中好汉金手指大开的玛丽苏情节跌眼镜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胡编乱造物,少看些。”
叶莺一个激灵转身,手藏在身后悄悄将话本垫进《诗经》底下,赔出个乖巧笑容:“师父来了呀,我没看我我学诗呢!”
崔沅瞥她。
年纪不大,撒谎本事见长。
叶莺强调:“真的!”
崔沅问:“学的什么?”
叶莺眼睛拼命往书页上瞟……
“野……有蔓草,零露,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
偷看了半天,眼睛都快成斜视了,终于将一首《野有蔓草》给“背”完了。
崔沅也便当没看见她那些小动作似的,点点头,放过了她。
叶莺大松一口气,心里咕哝:“走路没声音的嘛,没点像人……”
“说我什么?”淡淡的质问。
“!!”
“我说……师父您看看我昨日写的字,我觉得进步可大了!”
叶莺险些吓死,这人现在都能听见她心声了?
她哪知道,崔沅只消垂眸看她那双一溜一溜转着的眼睛,就知道她又在心里偷偷发牢骚了。
崔沅屈指敲敲纸面两团墨渍,瞥了她一眼。
那指节就跟敲在自个脑袋上似的,叶莺乖乖一低头:“写错了来的。”
头顶似是叹息,“……何时才能改掉毛躁?”
叶莺眨眨眼,没吱声。
从崔沅的角度,只能见她毛绒绒头顶和一排纤密得小扇子般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嗯?”
叶莺吭哧了半晌,道:“那我都好久没跟怀庆吵架啦……”
崔沅并非那种一味打压的老师,适当也会给予她些鼓励,譬如此刻,在听完她“狡辩”后,颔首道:“不错。”
叶莺嘻嘻一笑,仰头看他:“明儿过节了,师父给我讲讲诗吧,就别讲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