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醒酒汤顺着指尖滴落,雪吟来不及擦拭,俯首跪地,“奴婢奉命伺候二少爷,自是敬畏您,一时被您通身的威仪迷了眼,心中紧张,唯恐在您身边做错事,哪知越是如此,越生岔子,不慎将醒酒汤弄洒了。”
魏铉乌眸冷冷。
满口胡诌,嘴巴里没一句真话。
张氏千挑万选,可不会送来名唯诺怯怯的女子。
屋中半晌无声,雪吟指尖的余温慢慢变冷,她惴惴不安,低垂的眼帘,目之所及是那干净的鹿皮长靴,试探性问道:“醒酒汤洒了,奴婢去厨房再端一碗来?”
她仍垂着头,乌黑的发,赤红的绳,纤细雪腻的一截颈子,是分外娇怜的可怜模样,魏铉悠悠把着茶盏,冷眸蕴着一丝厌恶,以色侍人,惯是如此。
“不必,”魏铉往后靠向凭几,冷声吩咐道:“把这收拾了。”
雪吟如临大赦,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了,起身过去,小心翼翼将那碗醒酒汤挪了挪,从腰间扯下帕子擦拭案面的一滩汤水。
碗壁不烫,温温的,她平日里不是毛躁的性子,伺候起居本该是得心应手的,可偏偏这两日在二少爷跟前接二连三出差错。
雪她惆怅忐忑,担心给二少爷留下不好的印象,细致着,收拾得干干净净。
魏铉搁下茶盏,遣她撤了醒酒汤下去。
雪吟领了吩咐,端着醒酒汤毕恭毕敬告退。
烛灯昏黄,映照纤薄的背影,她足下的裙裾随着莲步摇曳荡漾,魏铉身旁还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
他一臂搭着凭几,皱眉不语。
装得温顺乖巧,却是个心机深沉的婢子。
魏铉阖上双目,修长的指按着眉心,酒后的热意逐渐涌了上来。
俄顷,静谧的屋中忽有细微响动,单听脚步声也知是谁。许久之后,魏铉不疾不徐睁开眼,旺昌候在一旁,桌面上添了个天青色的瓷碗,碗口散着薄薄的热气。
旺昌见魏铉看去,道:“是蜂蜜水,二少爷席间多饮酒,又没用醒酒汤,明日难免头昏脑胀。”
魏铉抬眸睨他一眼,“我的酒量,你不清楚?谁的主意?”
旺昌顿时低了头,“雪吟。”
魏铉冷眸微眯,长指搭在案面之上。
旺昌:“小的守在屋外,她突然端了这碗蜂蜜水来,道是能缓解酒醉不适,托小的送到屋中后,就识趣地离开了。小的知错,以后再也不敢私自做主了。”
旺昌认错倒是快,魏铉道:“待会儿自己下去领罚。”
魏铉吩咐他倒水沐浴,旺昌如临大赦,出去准备着,一时间忘了端走那碗蜂蜜甜水。
魏铉看去,乌黑的眸宛如万丈渊谷,深寒难测,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案面,状似思索。
……
三日后,是宜嫁娶的黄道吉日,也是魏丽华纳征的好日子。张氏就这么一个女儿,千般疼万般爱,丽华及笄不久便开始给她物色夫婿了。
魏丽华许的人家姓薛,是益州司士参军事的次子。因是商人女,薛家一开始并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架不住薛二郎喜欢,一番折腾后松了口,这才与魏家结亲。
张氏爱女,若不是女儿非薛二郎不嫁,她可不愿女儿受这委屈。
薛家为官,他们魏氏祖上也是显贵之家,簪缨戴冠,往上数四代,与天子脚下的英国公魏家乃一脉同出,只是祖上的旁支走了经商之路,时间一久,关系便淡了。
薛家还算重视这门亲事,流水似的聘礼抬到花厅,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场纳征礼办得热热闹闹,各院的奴仆都来了花厅,忙得脚不沾地,魏家的亲朋也来了,赞丽华嫁了个好人家,也羡张氏命好享福。
张氏脸上有光,心情也好,发了好些赏钱。
*
沉碧居偏僻清净,隐隐约约能听见前院的热闹声。
三小姐的夫家纳征下聘,来了好些人,苏嬷嬷领着些婆子小厮去前院帮忙,雪吟诚惶诚恐,打心底排斥,借口身子不舒服,留在了沉碧居。
院中的几丛腊梅花黄澄澄,成了萧瑟冬日的一抹亮色,冷冽的风中飘来花香,沁人心脾,格外舒服。
雪吟坐在长廊下,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是那日从小厮手里讨来的二少爷的手稿。
有磅礴悲怆的诗文,也有晦涩难懂的兵法,雪吟字字珍惜,一面默看,一面在心里揣摩。
二少爷才华出众,书房除了笔墨纸砚,竟还放了块偌大的沙盘,山丘起伏,道路蜿蜒,旗帜片片,雪吟那日随苏嬷嬷在书房打理时看见,还愣怔许久。
廊下冷沁沁的,雪吟小指的冻疮忽然隐隐发痒,忍不住挠了挠。
她的手指很长,也细细的,看着赏心悦目,只小拇指的指节处长了冻疮,如豆子般小,又红又肿。
雪吟珍惜地将手稿在袖中收好,回了屋子擦药,盼着这冻疮快些治愈。
“雪吟。”
外头突然有人唤她,雪吟放了药膏,出屋子一看,春兰扭着腰款款走来,上了台阶,已到了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