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鸣石只是刺了他两句,谁承想他竟然顺势发表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但是里头的意思很明确。
第一,他的确是昆荼降将,只要弥离难还用他,那就谁也轻贱不了他!第二,昨夜宿卫东宫的主力不是他们森罗鬼,而是金鸣石,是金鸣石和东宫卫郎起了冲突,叫人浑水摸鱼,险些害了太子,他尉迟良顶多算是救驾来迟。第三,太子没受伤,是因为最后保下太子的人挂着森罗鬼的腰牌!
狗日的。金鸣石吃了哑巴亏,只能在心里跳脚。这个狗日的,早就不该他们学东原话!小词一个接一个,什么圣明恩宠,什么马哈糊涂,他差点没听懂!
“阿忧城刚刚归附,这宫阙内外还没有检查完,我……”金鸣石深吸一气,从齿缝里挤出字眼,“末将唐突太子御驾,实在该死。”
他本想说自己人手分散,叫人给钻了空子,但是主公曾经说过,他处事冲动,言多必失,因此他索性认了,是他核查马虎,弥津有本事就拿了他——他在城外还停着五千福成卫士呢。
他们在这儿你来我往,弥津倒是很轻松。太子“得救”后就清洗更衣,换了一身行头,此刻他头戴远游冠,身着深黑大袍,领口袖襈是绛紫蜧纹,腰间配着革带和蛇形玉带钩,旁边是象征他身份的蜧头鞶囊。
这身打扮合乎弥津的身份,但是用来见他们几个人就显得太隆重,不过太子随意的坐姿弥补了这一点。他身量微歪,肘部架在一侧的三足凭几上,要笑不笑:“弥罗的逆党残余尚未根除,宫里会跑进几只耗子也很寻常,我看这事就翻篇吧。”
他竟然直呼弥罗的大名,形容间也没有半点痛苦之色。
徐道纯由衷地感到一阵欣喜,他这个常侍,在外边行走是很风光,可是回到宫里,那真是时时刻刻都得提着脑袋行事。弥离难独断专横,近些年年纪大了,日常喜怒更是难猜,他既然想见弥津,那弥津最好还是完完整整地送回去,不然谁知道会不会又来一次伏尸百万!
“还是太子说得是,”徐道纯顺着弥津的话说,“眼下流寇啊、乱党啊,满地都是,要是挨个追究起来,那将军们还睡不睡觉了?太子还归不归都了?就如太子所言,只要刺客俱已伏诛,那就赶紧翻篇吧。”
弥津肯大事化小,尉迟良和金鸣石自然也乐意,两个人心里刚松口气,又听太子道:“刺客的事情就算了,但是你们惊动了我的东宫卫郎,这事总得给我一个交代。龙山,你来给将军们报个伤亡。”
昨夜的东宫幢将已经摘了兜鍪,他也不是终古人,看年纪比太子稍大,二十出头,肤色偏深。他看向台阶下的金鸣石,说:“轻伤十六,重伤三,死亡三十。”
金鸣石昨晚就发现幢将的终古话不好,这会儿又听他把“三十”念得很重,不由得想笑,东宫卫郎算什么玩意?要不是这个外族王八先杀他的兵士,他才懒得跟他们动真格,别说死亡三十,就是死亡三百也是该的!他还算给弥津面子了,没有把他们屠光。
“按照咱们终古的规制,东宫卫郎一共八百人,太子为诛逆党受尽委屈,如今又……”尉迟良面露沉痛之色,他看向金鸣石,轻轻摇头,“金将军,你这怎么好说呢?”
金鸣石立刻说:“你他——”
“是不应该。”徐道纯在边上帮腔,“将军昨日在室外咆哮,已经很失礼数,太子没有怪罪你,你更该引以鉴戒。
“你们……”金鸣石一股窝囊火冲上来,他勉强压住,“行……行!敢问太子,想要什么样的交代?我金鸣石别的没有,命倒是有一条!”
弥津盯着金鸣石,太子今年刚二十,有一双极为幽深的眼睛,他昨晚刚发作过,瞳色相较平时更深。宫室的门窗大开,可是天还不够亮,因此光照不着他,但他坐在那儿,不像是被光遗忘了,反倒像是没准光来照他。
他虽然年轻,但是这样不说话的时候,酷似当年的弥离难,可惜弥离难没有他的体格——他的祖母来自金乌,那是天下最健硕高大的部族。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弥津勾起唇角,语气揶揄,“五十个人,赔给我就行了。”
金鸣石脊骨上的寒意稍退,徐道纯赶忙说:“一百吧,福成王那头自有小人去说。将军,快谢恩哪,咱们还有件要事要办。”
金鸣石闷头谢恩,尉迟良接着道:“既然一切皆已尘埃落定,那徐常侍,你来为太子宣读圣谕吧。”
“哎哟,小人一个糊涂人,字都认不全,”徐道纯扭头,对金鸣石殷勤地说,“还是将军来吧,咱们洗耳恭听。”
金鸣石听他们两个推三阻四,已经感觉不妙,可是他刚刚差点和弥津起抵牾,这会儿更不能拒绝。徐道纯带的寺人很有眼力,不等金鸣石开口,就碎步上前,把圣谕奉到他手上。
金鸣石定睛一看,险些破口大骂。
这道圣谕很简单,除去表功和抚慰的虚词,其实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弥离难要给弥津赐字。他要从今以后,天下所有人都用这个字来称呼弥津。
无耶。
一个无父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