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宴的伤心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动静搅得七零八落。他抿了抿唇,头都不敢抬,声音细得快要听不见:“我想吃肉羹……可以吗?”
他不该跟一个陌生人提要求,但他太饿了。一连好几日都只能吃到烂菜叶子和稀粥,肚子里空荡荡的,他实在是太想念肉羹的滋味了。
一般情况下,裴令春不太喜欢刚醒来就用太过荤腥的饭食。
但病人总有特权。
“你想吃什么肉羹?”
阮清宴的指甲轻轻剐着手心,鼓起勇气,一双眼睛从被褥里探出来亮晶晶地望向裴令春,低声问:“鱼羹,可以吗?”
“当然可以。”裴令春眼眸含笑,一口应下。
她支起身子,起身吩咐枕石去备两碗鱼羹,自己则慢悠悠地踱去洗漱,长长的衣摆从榻上滑落,拖在地上,像一尾慵懒的鱼尾,随着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摇荡。
阮清宴目光追随而去,犹豫片刻,也连忙从床上爬了下来。
他个子小小的,腿又短,下床时一只脚踩到了过长的裤脚,整个人往前一踉跄,两只小胳膊在空中慌乱地划了两圈,险些一头栽下床去。
他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裴令春,见她并没有发现才长长地呼出一小口气,用两只手提起过长的裤腿,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裴令春身后。
裴令春洗漱,他也低头笨拙地摆弄着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上的柔软衣衫。
可他哪里会整理衣裳,扭了半天,反倒将衣襟拧得愈发歪斜,腰带还被他打了个死结,一身锦缎被折腾得皱皱巴巴的。
裴令春洗漱好后便歪在躺椅上休息。她单手支腮,一头长发拢在肩侧,整个人陷在椅子里,饶有兴味地看着男孩跟一身衣裳搏斗。
阮清宴的脸颊在裴令春的注视下红得彻底,眼眶里已经开始转泪花了。
裴令春伸出手,将人拉到跟前。
她三两下将他的外衫褪下,把里衣的衣带一根根系好,再重新将外衫套上,动作不疾不徐、有条不紊。
这还是裴令春小时候的衣裳,带着箱底清苦的樟木气息,罩在阮清宴身上显得格外宽大,也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骄小。
室内没有人说话,阮清宴兀自尴尬,小小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脸颊通红,暗自抬眸偷偷望向裴令春。
从前都是爹爹帮他换衣裳,他头一回被一个陌生女人这样摆弄。
那只手时不时碰到他的脖颈和手腕,指腹冰凉。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只乖乖站着一动不动,任她摆布。
等两人都收拾停当,方才有人拎着食盒进来。
云枝跨进门,掀开轻纱帘,一眼便瞧见一旁乖巧坐在椅子上、衣衫整齐的小男孩,顿时愣住了,眼中浮起几分惊诧:“这孩子这么快就醒了?”
“小孩子嘛,身体恢复得快。”裴令春指尖懒懒点了点小方桌,整个人仍歪在椅子里,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饭菜放桌上就行。”
云枝依言将食盒中的羹盏一一摆上桌案,掀开盖子瞧见里头白生生的嫩鱼羹,眉心便忧心忡忡地蹙起。
他转向裴令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秦大夫之前就说过的,你醒来后尽量不要吃太荤腥的东西。”
裴令春每日醒来的时间都不太一样,有时正撞上午饭、晚饭都要另起炉灶的。
裴令春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神色坦荡:“所以我特意让人做了碧涧羹,清淡。”
云枝目光往她面前那碗白生生的鱼羹上轻轻一落,无奈地叹了口气。
饭菜是阮清宴点的,他不知晓还有这样的事,顿时如坐针毡,小身子在椅子上扭了扭,两只小手绞在一起,视线惶惶地往裴令春和云枝面上来回瞟。
云枝扭头正对上那孩子诚惶诚恐的视线,他走到阮清宴面前弯下腰,视线与那孩子齐平,目光柔柔地落在那张满是红疹的小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阮清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先是下意识望向裴令春,见裴令春也正看着他,才鼓足勇气,小声回答:“……我叫阮清宴。”
他声音软软糯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
云枝的目光落在这孩子脸上密密匝匝的红疹上,男孩小小的身子裹在过大的衣衫里,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心里一阵酸软。
他伸出手,指尖避开那些结了痂的疹子,轻抚了抚孩子的脸颊:“你在这儿,最好不要告诉旁人自己的姓氏……不,最好另取个名字。”
云枝直起身,望向躺椅上歪着的人:“娘子有给他取名字吗?”
裴令春摇摇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声音含含混混的:“我不会取名字。何必这样麻烦,他叫阮清宴,咱们就叫他宴儿好了。”
她说着,目光懒懒地落在阮清宴身上,轻轻向他招招手:“小宴儿,快过来吃饭。”
阮清宴乖乖从椅子上滑下来,拖着过长的衣摆,迈着小小的步子,啪嗒啪嗒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