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长得并不怎么相像啊。
正暗自思忖,宫粼缓缓收掌,漆红色的庙宇好似柔软的活肉,蠕动着裂开一道黑色缝隙。
宫粼款步踏进流动浓稠的黑暗,不多时,眼前豁然开阔,宛如翻开一卷在水中泡烂色彩洇开的画册。
淡粉与葱绿交错的雾气笼罩,鬼市喧嚣骤然倾泻,两侧商铺摊位鳞次栉比,朱栏翠檐重重叠叠。
远处一座巨楼拔地而起,层层檐角悬满灯盏,黯金火焰映得河水斑斓。
“……那是什么?”蜃楼惊诧地张了张嘴。
宫粼:“‘桃源’。”
提着灯笼的无头鬼胸口嘴巴大开大合地咀嚼,宫粼从它手中接过古朴的木质面具:“在这里最好不要以真面目示众。”
摩肩擦踵的街市琳琅满目,腹大咽细的饿鬼蹲在路边,拼命往口里灌食,端坐在桌案前的骨魅则体面得多,伸出纤长的指节拨弄,艳红的果子立刻塌陷,流出浓汁。
“小少爷,新鲜又美味,要不要尝一尝?”鱼妇鬼笑盈盈地将瓷缸拍得水花四溅,薄荷绿的水面浮出一张张小脸,哭喊着被拖入缸底。
青莲连忙又恶心又嫌弃地躲开:“拿开拿开!丑死了。”
“青莲”,宫粼淡淡道,“不能这样没礼貌。”
听出他语气中的隐隐调笑,青莲委屈地撇了撇嘴。
宫粼递给他一叠黯金色的纸钱,柔声道:“去买一条。”
青莲强忍着嫌恶走到鱼妇鬼面前,很快提溜回一条面目狰狞的人面鱼,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宫粼。
“乖孩子”,宫粼倾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们有要紧事,你去随便转转,不要乱跑。”
“好吧……”青莲虽不情愿,却还是恋恋不舍地一步一回头退开,“那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目睹这一幕,蜃楼恍然露出慈祥的神色。
敢情这是个傻子,顿时也就不跟青莲计较了。
桃源巨楼,高耸入云。
大约是近乡情怯,每往前一步蜃楼都越惴惴不安,他不敢深思千百年来饱经折磨的堕佛是如何度过,也害怕见到对方穷途末路的窘境。
飨宴喧闹,宫粼穿过令人眼花缭乱的伎乐鬼,走到角落,将那条咕嘟吐泡的人面鱼连带浑浊的薄荷绿河水,兜头浇在了四仰八叉躺在檐廊下的黑青年。
水面好似破碎的玻璃反射月色,人面鱼活似扫地机器人,疯狂在衣衫褴褛的黑青年脸上妖娆得摆动身躯。
“唔、唔……”黑青年晕乎乎地抹了把脸,直起腰板跟手中的人面鱼对视一眼,顿了顿,当即甩开原地弹射跳起,“好你个食香鬼!怎么没说菌子汤跳舞的小人这么恶心!”
蜃楼沉默两秒,看了看地上那钵没喝完的菌菇汤,香气四溢,色彩迷幻。
扭头对宫粼笃定道:“找错了。”
宫粼没搭理他,将面具拨向侧脸,只剩半边轮廓被遮住,喊住在原地团团打转的黑青年:“你的信徒来请愿了。”
这句话宛如一记铜钟震鸣。
堕佛愣了愣,迟怔地扭过头,嘴角两端丑陋的缝线在灯火下格外扎眼,他犹疑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不之客。
一位是妖气未散的新生海神。
至于另一位相貌端雅的高挑青年,堕佛讶然竟完全判断不出对方的身份,半晌挠了挠后脑勺:“我现在既不是神明,也已经没有信徒了,不知阁下找我所为何事?”
历尽千辛见到久寻的堕佛,蜃楼却胸口一紧,对方并未如想象中悲惨,反而带着一种散漫甚至滑稽的生机,他忍不住厉声道:“您就打算一直藏在这里当什么都没生,眼睁睁任由香王的谎言流传下去?”
堕佛怔然,须臾,他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好脾气道:“这位小友,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推翻香王的谎言,再度以真名立于人间。”蜃楼按下心头涌出的百感交集,肃然开口,“哪怕时至今日,芸芸众生也仍然有人知道真相,愿意替您说一句公道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