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栀的话宛如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阴森滞重的灵堂漾开鲸波。
“后来呢?”江阎听得入神,连嘴边的糖年糕都不吃了,忍不住追问。
“世事难料。”周栀说着也觉得不可思议,“峰回路转,那位断手贵人不久后被牵扯进一桩皇亲国戚的贪污大案,自身难保。我们周家反倒因着另一位交好贵人的周旋,并未受到牵连,甚至家业比祖父在世时更稳固了些。”
语毕,众人的神色齐齐一顿,唯独宫粼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周栀叹息一声:“想来正是因为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况且皮影行当终究是‘下九流’,父亲才对此深恶痛绝,叔父他大约也是怕触怒父亲,才将自己这点喜好偷偷藏起来吧。”
檐廊外的雪末簌簌地砸在窗纸。
周榭唏嘘地呢喃道:“这么多年,我居然从未察觉叔父喜欢皮影戏……”
夜雪与被掩埋的旧事一同沉沉压下。
周栀默然从袖中取出几枝白梅,花枝犹带夜阑的清寒,她起身小心地将梅枝安置在两尊棺椁侧畔,而后转向江阎:“我弟弟妹妹生前最好面子,明日就要封棺了,可否请小仙君多费心,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江阎正托着糕点往嘴边塞,听见这嘱托,动作稍滞,半晌,脸上惯常的戏谑敛去,偏了偏脑袋嘴角露出犬齿:“那是自然。”
这时宫粼款步走近棺椁,眉目如菩萨低垂。
"要再好好看看他们吗?"他垂眸为两个孩子整理鬓角碎,动作温柔得宛如在哄睡,接着望向周氏姐弟,"过了今夜,一捧黄土,就再也看不到了。"
话音未尽,周栀的肩头便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俯身细看弟妹灰白僵硬的遗容,周榭也红着眼眶,却仍旧胆怯地不敢靠近。
长明灯烛映透白梅薄如寒蝉的花瓣,如泣如诉。
周栀忽然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宫粼:"若是、若是永远找不到杀害我弟弟妹妹的凶手,就像皮影师那样死得不明不白,到最后也不过一桩‘无头公案’……这世间,真有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静默片晌,严眼瞳萦着静水流深道:"天命恒常,即便此生不得昭雪,六道轮回终有因果。"
宫粼并未反驳,只是淡淡沉吟,指尖拂去棺椁的残雪,听不出喜恶道:“可也有人说因果之道,不过是给生者一个念想,逝者已矣,执着于报应,反倒让活着的人痛苦不得解脱。”
严毫不犹豫地摇头:“痛苦的清醒,也好过浑噩的沉沦。”
宫粼轻声追问,就像平素探讨经文奥义:“那罪业该由谁来裁定,谁来执行呢?”
略作思忖,严道:“天命即尺,我想自有执律者,代行其刑。”
“代行天命?”宫粼幽幽地念出这几个字眼,“可这位执律者,又要如何秉持公正,确保刑罚不至成为另一种不公呢?”
严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中闪过纷纷扰扰的景象。
再雪白的丧服也透着死气沉沉的晦暗,清汤寡水没滋没味,宫粼穿却大不同,缟素领缘露出一截晃白脖颈,像霜寒落梅,点雪涂冬。
一如往昔将他从刺骨江水中托起的怀抱,在他病榻前不眠不休的剪影,于海妖压境时孑然立于万众之前的孤峙……还有时而掠过他鼻尖,带着狡黠与暖意的指尖。
严不自觉浅淡地提起唇角。
“师尊教过的。”严不偏不倚迎上宫粼的凝望,眸光清定,“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宫粼将他眼底的那点灿光尽数收揽,展颐一笑:"你说得对,若是连业报轮回都不复存在,这世间岂不成了善恶难辨的混沌?"顿了顿,声线愈轻柔地莞尔,"不过,比天命更珍贵的,是你持守的本心。"
一刹那,面前金少年锋锐初现的轮廓与行刑暴虐的不动明王交叠辉映。
蛇毒倾泻般的愉悦漫上宫粼的心间。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纯粹的信念,才像琉璃雕琢的剔透器皿,摔碎时的声响才越是动听。
雪夜严寒。
周栀低咳着被丫鬟扶到一旁的椅中歇息,依旧怔怔望着漆黑棺椁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