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宅缟素,如披新雪。
激烈的争吵透过门扉,隐隐传入廊下前来送药的刘掌柜耳中,他脸色骤变,仓皇欲退,却惊动了檐角的青铜铎铃。
“叮铃”
三日后,有人在城外乱葬岗现了他的尸,血污狼藉的肚子空洞洞地干瘪着,不见脏腑。
当涂城中百姓皆云定是罹了兽害,遥遥一瞥的老仵作却私下摇头,暗道伤处虽状似兽啮,倒像是有人拿利器,照着兽牙的模子生生剜凿出来。
出殡前夕,素来顽钝拙直的长子周榭做了一件出格之举,从霜山请回了一队接洽白事的“葬仪行”。
守灵夜,他方知周雪酌钟情皮影戏,自己竟对此一无所知。
手足新丧,满目皑皑一白,周榭心下空落落地难以入眠。
他从积年旧物中翻出颜彩黯淡的皮影,行至周雪酌独居的庭院,见窗棂映出微明的烛火,便轻叩门扉。
“叔父?”周榭隔门唤了声。
一如昔年周雪酌曾笨拙地讨好父亲,周榭声音满是歉然的恳切:“今夜听人说起,才知道您喜欢这个,都怪侄儿疏忽,从未留心。如今……如今弟妹们不在了,侄儿想,该多陪陪您说说话。”
可惜,他去的不是个好时机。
……
……
……
影壁浮动的破败皮影,摇曳的烛火,乃至寒彻雪夜生死交替的呜咽都像被水洗去的墨迹。
斑斓碎片在幽蓝中轰然坍塌,展眼之间,霜山众人已立于虚幻的水境。
“……竟然是这样。”
任离喑哑着嗓子,心神俱震:“周氏家主的那位‘夫人’,就是周雪酌?”
宫粼瞬目流盼,也晃了晃神,眸底掠过一抹新异的微光。
沿着皮影牵丝线,他借周雪酌的眼睛看尽了难解难分的怨憎与缠绵,但既未生出怜悯,也未觉得骇异,甚至无意评判是非对错,只当作一幅世间百态别样的图景,将所见悄然收入深潭。
严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幻象洇散的刹那,他脚下一空,耳根脖颈烧成一片。
方才所见所感周霜醉的心绪,竟像一面镜子,蓦地照见他自己心底那份对师尊逾矩的妄念。
“好玩吗?”宫粼指尖一挑,袖中倏地窜出灼目的金桂色蛇灵,落日熔金般盘绕而上将蜃楼吊离在半空,“那些失踪的孩子,究竟在何处?”
严心神骤凛,长剑铿然出鞘,朱石流火暗涌,却见江阎一个箭步上前,窝心脚结结实实踹在蜃楼身上,蹬得他触腕乱舞,才挠了挠后脑勺一头雾水:“……等会儿,合着就我的皮影不是人?这都哪跟哪啊?”
众人闻言,目光皆看向他。
江阎手上动作没停,劈掌勾击拳拳到肉,边揍边怒道:“为什么偏偏我是那个大小姐养的赤尾狸?吃了周雪酌喂的林檎,当场就毒死了。”
霜山众人:“……”
“……别、别打了!”蜃楼蜷着断腕,嗷嗷直叫地,“我说!在……在‘极乐天’!”
“极乐天?”宫粼轻敛眉心。
“就是海妖筵席的游船。”蜃楼朝后瑟缩了一下,龇牙咧嘴,“周氏这些年收留流民孤儿,实则卖去沿海富贵人家为奴。周雪酌查到皮影师的死另有蹊跷,便假借这个名头替极乐天供养童男童女。”
任离愣了愣,赶紧追问:“……沧浪城少主也被你们掳走了?”
“我可不认识什么少主!”蜃楼急忙撇清,“反正当涂城挑中的孩子,今早全都送上了船,我就是个运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