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露往霜来,他早该成了一捧黄土。
就在这时,悬于半空的狭长画卷里几个墨色尚未干透的人形缓缓蠕动。
“啵啵”
连连轻响,犄角旮旯的几道模糊人影率先从绢布中跌出,狼狈滚落在地。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另一人捂着头踉跄爬起,语无伦次:“我方才明明在……我怎么会在这里!?”
紧跟着,又有两个拿着桑剪的少年被画卷吐出来,趔趄地一前一后扑倒在地。
正是长夜卫督察使府邸修剪花枝的僮仆,长命与万寿。
万寿眼冒金星地原地打转,身侧的长命已经揣着银光闪闪的桑剪冲向朝昙画鬼:“你把阿杏藏哪儿去了!”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宫粼眸光轻动,恍然明悟:“画卷里出现的人,都是活生生的皇城百姓,只不过被收摄进画绢,立形尽敛。”
“年前垒石河之变漠西四州相继沦陷,宛汗假意封贡互市纵兵劫掠,整个春月伏尸遍野。”严稍作回忆,“长命阖家亡于战祸,突逢骤变,他为谋生计入府帮工,还让千总管替他改了名讳,讨个好意头,祈愿身边人皆能长命平安。”
宫粼没想到,严连府邸一个不起眼的僮仆身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就是皇帝雷霆震怒,让你去查宪王勾结都司意欲拥兵自立,不承想棋错一步反落得陨异处的下场,更险些丢了漠西军事要地酿成大祸那档子事?”宫粼问。
严不禁一怔,更没想到宫粼对他承办过的一桩案子也了然于胸。
毕竟宫粼向来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样样精通,苦差累活繁冗礼俗通通不要,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时兴起中秋捣年糕,都是使唤着一众蛇灵群魔乱舞地酣然挥杵舂捣。
“应该是有人跟朝昙画鬼说了长命的家中往事。”严目光逡巡,“所以被他放进了那一幅画卷。”
“阿杏。”宫粼立刻意会,旋即轻笑一声,斜睨了眼沿着庭院石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朝昙画鬼,“能有闲心听一段这么长的往事,倒不像是要大开杀戒。”
“就、就在卷轴里头,你容我找找……”朝昙画鬼满抱着几卷画轴捷足狂奔,无头苍蝇似的原地乱窜,“别剪我的画,也别烧我的画!”
长命凶神恶煞地穷追不舍:“把阿杏还给我!”
缓过神来的万寿也从另一头爬起来挥动桑剪:“把奶奶还给我!”
两面夹击,朝昙画鬼慌不择路,扭头一扑躲到了看似和蔼亲善的那对“新人”身后。
严:“……”
宫粼:“……”
真会挑靠山。
“我当真没有害人之心,将那些百姓收入画卷只是权宜之计。”朝昙画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况且你说的阿杏,更是……心甘情愿入画。”
“岂有此理,你还敢狡辩!”长命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却被一缕革着玉带的深红蟒袍挡在眼前。
“这倒未必是假话。”严沉声,“失踪的百姓大多沉疴在身,倚赖亲族照料吊着一口气,有情者甘之如饴,心倦者视若负累,自然也有心生愧疚,不愿拖累旁人的。”
“……主君?”长命陡然刹住脚步,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严跟宫粼,只是手中仍旧紧紧攥着桑剪。
朝昙画鬼闻声,连忙附和:“有些是轻信了治病之说被诓骗来,但阿杏,真真是自己寻上门的!他说入画忘却尘世做一场幻梦,也好过少爷因他误了前程,若非他的病遭人嫌弃,少爷早就能寄居远亲府中,何必日日劳累受苦。”
长命一霎时怃然无言。
宫粼饶有兴致地拿过一幅画轴,徐徐展开:“那你又是什么图谋?”
朝昙画鬼伸手就想去拦,却惊觉自己四肢犹如被长蛇缠缚,动弹不得。
他胆战心惊地喉咙吞咽了下,片晌,垂细弱蚊蝇地嗫喏道:“……我只是想画画。”
一片凝固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