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雩在疆场流矢贯肩,再难擎甲兵,待他重归廉京,却现他的小怜奴弄丢了。
他出身勋贵武家,被门楣重压驱至锋镝之间,从前熟读经书旧典,一抵积骸草木腥的流血川原,沈雩才得知京观原是死人自己垒起来的,战俘在绝命前惊骇地挤作一团,待到气绝,累累死尸便纠缠堆叠成了重山。
辎重军粮难支,沈雩奉命屠戮手无寸铁的俘虏,起先尚存不忍,后来已能一边如常对谈,一边挑杀稚童。
战事旷日持久,哪怕身在壁垒森严的营帐,沈雩耳际也时刻萦绕凄绝的哀嚎,通宵难寐,而他眼眸经年不散的霜翳有时甚至叫他分不清持刃而立的是敌是友,怨毒咒骂的又是人还是鬼。
每值此时,沈雩便会拨弄着那串珍藏的蜜蜡数珠平定心神,幻象丛生中,他依稀瞥见阿蟾在身畔侍奉的光景,正细细揣摩他的心思,仰起头夸少爷的眼睛像极了新学的诗句。
亭雪杳云,世藏白鸟。
远在廉京的阿蟾是他唯一的寄托。
也是沈雩生平拥有过最长久的存在。
自小他便是家中不受宠的子嗣,幼时喜欢的诞礼,一句话便被送给更得母亲垂青的兄弟。有一年南地来的雩舞班子,头戴雀羽帽,姿仪幽幻,谲怪诡丽,他一见便为之神夺沉溺其中,可父亲得知后大雷霆,斥他玩物丧志,重加责罚。他还曾养过一只狸奴,浑然雪白,却有瑕地生出几点暗色斑点,恰如他瞳仁里的银翳,又如阿蟾颊带的素斑。
当沈雩回到廉京,他早已不过生辰,更未再见雩舞,狸奴也早在几年前因长兄与同僚的赌约,被做成了一锅热腾腾的拨霞供。
剔骨薄切的鲜肉在翻滚的汤中烫熟,肉片色泽红如晚霞,兄长盛情难却,沈雩便温雅得体地吃了一片,有些酸,并不大甘美。
那一夜大宴散去,沈雩将腹中之物悉数呕出。
他实则早就一无所有。
但至少,当沈雩策马踏过廉京城道宛如血湖的繁密红叶时,他还有阿蟾。
他合该是有的。
他怎么可能没有呢?
朱漆斑驳的梁柱森严矗立,内堂昏沉,侍从怜奴卑躬身。
“哗啦!”
一只祭红的曜变盏被狠狠掷于阶下,碎瓷飞溅。
“此战溃败至此,非但未能荣耀门庭,更辱没沈家百年风骨。”盛德将军高坐太师椅,“如今归京,竟还腆颜问起那个下贱的月人。”
囿池珊瑚赫色珠簖摇曳。
荒靡香雾交尾,若隐若泄,豹房窥探的贵族面目腌。
“少将军说笑了。”
月人署的官员满脸横肉微颤,语气讥诮:“那等姿色平平的下等坯子,哪够格留种,自然是充入太学了。”
桂庭秋深,檐前石楠泼出一片烂醉的红,如火如荼。
“阿蟾可是个好命的月人。”
司业儒雅含笑地摩挲着佛珠。
“那位雪域来的佛门贵子甚得圣心,并不嫌他是太学的肉观音,执意将阿蟾要去了身边,很是受宠,说起来,盛家郎君为此还郁悒不乐许久呢。”
沈雩珍藏若宝的阿蟾被那些金玉其外的世家蠢材玷污了。
他的阿蟾有了新的主人。
他甚至连俯身施救的念想,也成了空花阳焰的虚妄。
时逢善月,水陆斋会盛极,深重阴森的红叶敷满漆黑御河,映着千百莲灯朱柿的光晕,人潮攒簇间,石拱桥畔松影横斜。
灯影晦明,沈雩爬满婆娑阴翳的眼眸里,撞入了两道身影。
身披皂缎衬绿绸的雪山贵子,抬手揩过提着一柄白鹭红柑提灯的月人少年唇角:“你这里有蜜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