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宫粼神思迷离惝恍之际,明镜殿前仓惶撞进一道瘦弱的身影。
他眼珠斜斜一睨。
那是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阿蟾。
霎时间,烈焰轰鸣!
缭乱纷杂的记忆在宫粼脑海碰撞交织,倒卷溯回。
宫粼呼吸微乱了半拍,神识骤清。
三时幻海。
他们是在山阴一隅龙冢村时序迁流的乱局中,又一次回到了当年雪与血盘错的春夜。
这并非旧年盛极而衰的廉京城。
严与他也早已断枝泣血地惨烈分离。
满殿银镜,高悬藻井,远方攀缠交错的混沌乱象皆燃似纸烬,簌簌剥落,俨如一间狭小箱庭搭建的万象森罗消融湮灭。
“进入龙冢村前,我在周遭照常部署了处刑庭队员守御策应。”严压了压眼梢,臂弯未松丝毫地说起正事,“雀羽屏障能隔绝内外,但现下对上的并非寻常邪魔,三时法度在嗔恨业力下剧震,难免有变数殃及现世。”
宫粼眼睫轻扇:“……若要揪出堕为嗔魔的伏摄双尊结束此番纠缠,最快的办法,就是斩断业根。”
严颔,目光迅落定在那片素静重绣的白衣。
“困在千年前廉京之乱的阿蟾。”
语声方落,宫粼冷不丁幽幽启唇:“还不放我下来吗?”
与此同时,竦峙林立的错彩殿柱摇摇欲坠。
阿蟾像一截融断的残烛匍匐跪地,明王神威昭彰,雷霆万钧,压得他手指抵在冰冷的石砖缝隙,好半晌才艰难地仰起头,唇瓣嚅动。
那伽掌根按住突突刺痛的眼窝,刚支起身,灼灼燃烧的蓝宝石色泽肃杀无极,摧枯拉朽地结成封禁十方的智印索!
“朱雀大人!”
碎镜难拾的光阴鸩毒般流入那伽的脑海,也流入身躯的每一片龙鳞,刺得他骨颤肉惊,可他还是下意识冲了过去,拦在阿蟾身前:“先前死掉的那个梁槐序,许慎言……都是昔年我被囚于明镜殿时,沈雩麾下的邪怪兵卒。”
浓黑翎刃镇锁住这片因果缠绕的秽土。
“业力轮转若能由私怨代劳,还要轮回道做什么?天命自有定数,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承其重。”严放下臂弯的宫粼,沉声开腔,“更何况,你并不清楚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死有余辜。”
天穹云蔼剥落,遥处海市蜃楼般的廉京城犹如神佛壁画的浓彩漫漶,晃得宫粼晕池似的目眩。
那伽被戳穿得哑口无言,相比起严毫无转圜的铁律,他自知还是宫粼对自己尚可能网开一面,惶急之下又望向兄长。
“哥哥,求你帮我劝一劝朱雀大人。”
宫粼暗自长吁一口气,压下心间纷至沓来的暗涌潮汐,抿紧的唇线慢慢松开:“明王处断,我如何劝得动?况且一只叛主的小怨鬼,又有什么管闲事的必要?”
鲜烈石榴红的蛇群忠诚地委身在宫粼足尖。
他将方才几欲破土的波澜不着痕迹地掩入一派矜贵淡定,如临王座地斜倚在臣服的蛇浪:“因为他是你的第一个信徒?”
“不是。”
那伽的墨色龙尾猛力劈砸那道禁锢,奈何螳臂当车,索坚不可摧,反倒是他被翎羽流火灼得鳞甲倒竖。
闻言,他阖了下那一对墨绿衬着浅青的眼眸,头疼欲裂,语调却格外平直地摇了下头。
“……因为他是阿蟾。”
殿内的银镜黑石融淌成黏稠浊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