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难以启齿的羞耻令白鹤仓促躲闪开目光,急声否认,“他们只是”
宫粼抬起脸,湿溟溟的绀红眼珠轻轻一霎。
“你为什么不拿石头砸他呢?”
犹如一柄长刀当头劈斩,将心莲上的垢秽尽数剖开。
白鹤如遭斩,嘴唇嚅动,浑身僵直地良久不出声音。
然而宫粼似乎只是顺理成章想到这个再简单不过的法子,眼底晕着明净的惑然,甚至没等白鹤作答,目光便越过他肩头落向不远处的黑漆石阶。
仿若天宇为之点睛洒辉,画中仙披着釉色霓裳破绢而出,宫粼眸光一亮,将暖炉朝白鹤怀中一塞,转身便朝朱雀跑去。
“当心。”
雪路湿滑,他脚底踉跄,跌进了俯身接住他的一双臂弯。
“你又忘记怎么走路了?”朱雀顺势将他托抱到入怀,一撞上宫粼,他就平白显出点旁人百年难得一遇的调笑,宛如斑斓雀羽堆成的蓊郁山海,唯有等到白蛇深陷难离,才肯露出掩映于层林之间的盛景。
自然,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严冷静穆。
宫粼亦总是如此,旁人对他凶恶,他不怨怼忿怒,对他盛情,他也不甚动容。
可若换作是朱雀,宫粼的蛇尾便总要欢喜地翘起一弯月牙。
有那么两日没“坐轿子”了,宫粼攀着少年郁勃的颈项,故意略略板起脸道:“朱雀大人嫌累呀?”
朱雀垂眼看着他蹙眉佯恼之态,挺削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膝弯,虚虚掂量了下:“还可以,走上几日应当不成问题。”
宫粼并不罢休:“只有几日吗?那够去什么地方?”
朱雀默然少焉,被他这一提,倒真起了谋划远行之意。
“那位南地医者不久便要动身,听他提起本贯的徽州镜湖,当涂寒江……似乎是与冻原迥异的山水殊景。”朱雀指腹轻抚宫粼白涔涔的尾鳞,“想去瞧瞧吗?”
宫粼很是受用地逸出一声清哑鼻音,安然伏在他怀里微微阖上眼帘,片晌,才面露允色地凑近了点道:“我要坐轿子去。”
暮色渐浓,朱雀抱着他信步踱出内苑。
自昨夜经历了一遭光怪陆离的梦,朱雀便觉自己如同提线偶人,一举一动都在演一出早已落幕的怨谱哀曲。
他依旧是他,却总觉隔着重重迷障,遗落了不该忘却的前尘。
至于宫粼,夜阑时两人依偎而眠于缎榻,才消磨了点辰光,半梦半醒间他便只依稀记得那场阴森仙境般的交杯酒。
行至回廊转角,一道如附骨之蛆般黏湿的嫉恨目光,阴恻恻地攀咬着朱雀。
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或许是坛城金光格外隆盛,宫粼间馥郁的香泽又太过蛊惑,他终究没有回头。
入夜后,雪河照彻如昼。
巫域的青铜神树虬枝繁茂,缀满骨片与五色缯带,莲刹的曼荼罗坛城辉映千盏酥油灯,浮光横贯两岸。
这一日天色的确极好,月光也澄皎,却终究不是吉兆。
银晖落进巍峨雪山,染成钴蓝火焰的色泽,就在朱雀亲手将最后一枚金刚橛钉入冰面,共祭礼成之际,惨叫声刺破岁集。
“救命”
“天罚……是天罚啊!”
凡众面庞绽出蠕动红蝶般的瘀斑,癫乱暴动,皮肉相黏,融作一摊摊翻滚蠕动难以名状的浑沌。
亲眷相残,僧众与祝官厮杀不休,灯烛煌煌的岁集转瞬被血与业火湮灭,四方之人如受召唤堕入修罗炼狱,再无生还。
宛若高踞诸天之外的古老神将十方世界的疫厄、横死与恶梦倾入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