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罗纤惠。她穿着朴素但洁净的家居服,腰间还系着围裙,手上带着些许水渍,似乎刚才还在收拾。她的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但常年的辛劳和病痛在其上刻下了深深的疲惫纹路。看到门外的女儿,她脸上习惯性地露出温柔笑意,但这笑意在看到女儿身后那个高大挺拔、气势不凡的男人时,瞬间凝固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甚至慌乱。
“林、林先生?”罗纤惠的声音有些紧,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您怎么……快,快请进。”她连忙侧身让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女儿。云祈今天这身打扮,太正式,太精致了,和这破旧的小屋格格不入,更与她平日里回家的朴素模样截然不同。罗纤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逼仄的房间被一盏白炽灯照亮,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异常整洁。林天强走进来,空间顿时显得更加狭小,但他神色自若,在唯一一张看起来结实些的木椅上坐下。
“打扰了。”林天强的语气比在外面对任何人时都多了几分温和,那是面对同乡时自然而然的态度。“我和云祈刚在外面办完事,顺路送她回来,想着也来看看你。”
罗纤惠手忙脚乱地去倒水,用的是家里最好的白瓷杯,反复擦洗“不打扰,不打扰!林先生你太客气了。就是家里太乱了,你别嫌弃。”她将水杯小心地放在林天强面前,又看了一眼僵立在门边的女儿,心中的不安更甚。“林先生,你和云祈…是…”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沐云祈低声说,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握住她有些粗糙的手。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林天强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看着罗纤惠,目光坦诚而直接“今天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谢谢你这段时间把红梅照顾得那么好。红旗是我的哥,他妹妹就是我妹妹,这段时间你费心了。”
罗纤惠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那孩子听话,对我也好。而且,还得谢谢唐先生和林先生给我这份工作,轻松,待遇又好,要不是你看在同乡份上照顾,我哪有这福气…”
在她心里,她一直将这份“美差”归功于同乡情谊和善心,正因如此,她才会全心全意的照顾周红梅,因为这是报恩。
林天强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给你这份工作,不是因为什么同乡之情,更多的是因为沐云祈。”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沐云祈,又看回罗纤惠“是因为云祈,是因为她足够优秀,优秀到值得我为她的家人,提供一份安稳和保障。”
罗纤惠愣住了,茫然地看向女儿。
沐云祈握紧了母亲的手,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妈,我以前没跟你完全说实话。我不是在普通的公司做文员。我是在为强哥工作,是强盛集团董事长助理,兼上沪地区的部分业务负责人。”
罗纤惠的眼睛睁大了,似乎难以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强盛集团,她当然听说过,也知道这是林天强的企业,这是一家了不得的大企业。
董事长助理?上沪业务负责人?这和她想象中女儿在办公室里打打文件、接接电话的文员工作,相差何止万里!
林天强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云祈是我亲自挑选和培养的。她聪明,肯学,能吃苦,最重要的是,心正,有担当。这半年多,我不在上沪,集团在上沪的大小事务,大半是她独立处理,井井有条,连许多几十岁的老江湖都服她。今晚,我带她去见了市里几位很重要的领导,所有人都对她赞赏有加。她现在的成就,是靠她自己的真本事拼出来学出来的。”
他每说一句,罗纤惠脸上的震惊就加深一分,但眼底深处,却开始泛起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混杂着难以置信、骄傲、以及长久担忧后骤然看到曙光的复杂情感。她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
林天强目光锐利而诚恳“我不希望云祈在为我冲锋陷阵的时候,还要为你的安全和健康日夜悬心。你作为云祈的母亲,更不该再过以前那种提心吊胆、紧紧巴巴的日子,云祈现在这份工作只是一个过度,等她毕业之后,强盛集团我就会交给她管理,所以我不希望她因为家庭的原因工作上出问题,所以我今天亲自来见你一面,给你解释。”
他看向这间虽然整洁却难掩寒酸的屋子“云祈早就有了更好的住处,是我送给她的一份奖励。但她一直没搬,因为你在这里,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这一切。”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过去你为了云祈,吃了太多苦。现在,是云祈有能力,也有责任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时候了。也是我,作为她的老板兼大哥,作为看着你们一路走来的同乡,希望你们能生活得更好、更安全。”
林天强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罗纤惠面前“这是一份我对云祈这几个月辛勤工作的奖励,交给你了。”
罗纤惠的手还僵在半空,目光落在那个朴素却仿佛重若千钧的信封上。她看看林天强平静的脸,又看看女儿紧张而期待的眼神,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动。犹豫着,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捏住了信封的边缘。很轻,里面似乎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对折的、印制精良的票据。展开,视线落在那些数字和汉字上。
下一刻,罗纤惠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又迅涌上不正常的红晕。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天强,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甚至还有一丝本能的恐惧。
那是一张支票。
一张……她需要反复确认后面有几个零,才能勉强理解其面额的支票。
壹佰万元整。
这个数字对她而言,不亚于天文数字。她一辈子,不,十辈子,可能都赚不到、也想象不到自己会亲手触碰到这样一笔钱。这间陋室,这条弄堂,她过往所有的辛酸与挣扎,在这张轻飘飘的纸面前,仿佛成了一个荒诞而遥远的梦。
“这…这…林先生…这不行!这怎么能行!”罗纤惠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把支票塞回信封,却又不敢用力,怕弄坏了这“可怕”的东西。“太多了!这太多了!云祈她,她一个孩子,哪能值这么多!这我们不能要!绝对不能要!”
巨大的冲击让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她不是贪婪的人,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压力和恐慌。这笔钱太“重”了,重到她觉得会把自己和女儿压垮。
林天强并没有因为她的激烈反应而意外,反而语气更加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罗阿姨,你先别急,听我说完。”他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她冷静。
“这笔钱,不是给云祈的工资或者奖金,那部分不会少,只会比这更多。这笔钱,是单独给你的。”
林天强目光如炬,直视着罗纤惠慌乱的眼睛“它有几个名字。第一个,叫‘养育费’。感谢你,在过去那么艰难的条件下,把云祈养育得这么好,教给她正直、坚韧和善良。没有你当年的坚持和付出,就没有今天的沐云祈。这是我,代表我个人,也代表未来将因为云祈的才能而受益的所有人,对你表达的敬意和感谢。这笔钱,你受得起。”
罗纤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养育费”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中那扇封闭了太久、装满苦楚与坚韧的门。
“第二个名字,”林天强继续道,声音低沉有力,“叫‘安家费’。云祈即将正式接手我在上沪乃至更广阔层面的事业,她会非常忙,也会面对很多压力和挑战。作为她的母亲,你应该有一个更舒适、更安全、更健康的生活环境,让她毫无后顾之忧地去拼杀。这笔钱,是让你用来安顿新家,调理身体,享受生活的。你身体好了,心情好了,云祈才能心无旁骛。”
“第三,”他看着罗纤惠泪流满面却开始努力倾听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你可以把它看成是我对云祈未来的‘投资’的一部分。我相信她的能力和潜力,远不止眼前。她的未来,不可限量。而确保她最重要的家人,你,能过上富足、安稳、有尊严的生活,是我这项‘投资’里,最基础也最重要的一环。这不是施舍,罗阿姨,这是基于对云祈价值的绝对认可,而产生的必要安排。”
他最后说道,语气斩钉截铁“这支票,你收好。明天,我会让人陪着你和云祈,去银行办理手续,然后去看看房子,添置东西。这不是商量,是我作为云祈的老板和兄长,对你们母女未来生活的必要安排。你若觉得不安,就当是暂时替云祈保管,或者,当作是你女儿提前交给你的‘孝心’。”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罗纤惠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她紧紧攥着那张支票,指节白,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粗糙的手背上和那张价值百万的纸面上。
沐云祈早已泪流满面,她上前紧紧抱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将脸贴在母亲花白的鬓角,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妈,收下吧。这是强哥的心意,也是女儿能给你的一点底气。我们再也不用为钱愁了,再也不用怕了。我们会有很好的新家,你好好养身体,看着我让你一直骄傲下去。”
罗纤惠在女儿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手中那张纸带来的、虚幻又真实的灼热感,听着林天强那番将她半生辛劳和女儿未来价值都郑重纳入考量的话语,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重负担、对未来隐隐的担忧、以及那份深藏的、因贫寒而生的自卑,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泪水与强有力的承诺,一点点冲刷、融化。
她终于,极其缓慢地,用力点了点头,将支票小心地按在胸口,另一只手反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她没有再说什么感谢的话,因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但她看向林天强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信任,以及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彻底的托付。
她知道,女儿真的找到了一条光明的路,跟了一个了不起的人。而她这个母亲,从今往后,唯一要做的,就是健康、平安地活着,看着女儿翱翔。
林天强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俩,知道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不再多言,安静地站起身,示意了一下,便转身轻轻拉开了门,走入弄堂寒冷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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