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栋灰扑扑的、极具年代感的三层筒子楼。楼体墙面有些斑驳，但看得出维护得很好，窗户干净，楼道整洁。
林天强率先下车，仰头看了看三楼的一个窗户，沉默了片刻。
“就是这儿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三楼，最左边那户。五十平米，两室一厅。我爸是厂里的技术最好的工人之一，所以当时才能分到这么大的房子。”
他领着众人，沿着狭窄但干净的楼梯向上走。楼道里很安静，没有寻常筒子楼的杂乱和异味，只有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来到三楼那扇漆色半旧的绿色铁门前，林天强捏了捏见江芊雨的手，江芊雨这才反应过来，从怀里取出了那把黄铜钥匙，轻轻打开了门。
门内空间一览无余。格局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进门是一个小小的方形客厅，摆着一张老式的折叠圆桌和几把凳子，墙上挂着有些褪色的年画。客厅左右各有一扇门，分别通向两个房间。
屋子里收拾得纤尘不染，所有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桌上一个搪瓷杯的位置都似乎多年未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樟脑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是时间停滞的味道。
“这里，客厅。”林天强指着客厅的那张木床“以前，我睡这里，爸妈住左边的主卧，小盛和小岚年龄还小，所以一起住右边的小房间。”
他的描述平淡无奇，却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割在在场每一个林家人的心上。尤其是徐红真，她的目光扫过这狭小到近乎逼仄的空间，想象着幼子一家五口人挤在这里的情景，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难以想象，自己那从小虽然不算娇生惯养、但也从未为衣食过愁的儿子林建国，后半生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林天盛推了推眼镜，走到右边小房间门口，往里看了看。里面只有一张不算宽的双层床，一个老旧的书桌和一把椅子，墙上还贴着他小学时得的奖状，已经泛黄卷边。
后来父母去世，有人看着三个没有父母的孩子好欺负，找到老厂长想和他们换房子，被老厂长一巴掌扇在了脸上，打出了鼻血，他们三个才能一直住在这里，再也没被其他人骚扰过。
但林天强还是睡在了客厅，弟弟妹妹长大了，所以他让他们俩分开住，一人一个房间，这种日子直到后面林天强卖鱼赚了点钱，为了卖鱼方便，也为了弟弟妹妹上学方便，租了一个平房搬了过去，林天强才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
看到那张木板床，林天岚鼻子有点酸，泪眼婆娑的看向了大哥“哥，每次委屈的都是你。”
林天强看到差点哭出来的妹妹，帮她擦了擦眼泪，轻声道“哥自己从来没觉得委屈，没事的。”
徐红真颤抖着走到左边的主卧室门口。房间稍大一些，但也仅能放下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林建国和妻子年轻时的黑白合影，两人笑得有些拘谨，却眉眼温柔。徐红真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照片上，看着儿子年轻却已带风霜的脸，喉咙里出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声响，她猛地转过身，肩膀微微耸动，不忍再看。
梁红军、赵孟深、薛咏梅等人，也沉默地打量着这间承载了弟弟一家所有艰辛与温暖的屋子。他们位高权重，居住条件优渥，但此刻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感受到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心痛与愧疚的情绪。
林建国宁愿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余生，也不愿回头，让他们这些兄长姐姐，既心疼，又痛苦。
“这栋楼，后来我买下来了。”林天强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没做任何改动，只是请人定期打扫维护。留个念想，也提醒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这句话，让徐红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看着眼前这个挺拔如松、眼神坚毅的孙儿，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几乎将她淹没。她的建国，她的孙子孙女，本该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啊！
参观完筒子楼，气氛有些沉重，车队再次启动，驶向城郊。
林天强的父母都埋葬城郊的国营工厂的集体墓地，这也是当时那个年代国营工厂才有的“福利”，如果不是厂里帮忙，三个孩子连埋葬亲人估计都做不到。
这一片墓地属于厂里的财产，林天强买下厂子后这里也就属于他了，所以他征得全厂员工同意后，重新将这片墓地修缮建设，变成了环境优美的墓区，并且安排了一个专业的管理团队，常年驻扎在这里，维护整片墓区。
车队沿着蜿蜒的小路向上，眼前出现一片被青松翠柏环绕、围墙圈起来的独立墓园。面积不大，但环境清幽肃穆，显然经过精心打理。围墙很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喧嚣。
这处单独的墓园就是林天强家的，如果不出意外，林天强打算自己死后也埋在这里。
车子在墓园门口停下，林天强下车，对身后的林家人道“我父母的墓，在里面。”
他走在最前面，推开沉重的铁艺大门。墓园内只有一座墓碑，便是林建国与其妻子的合葬墓。墓碑用的是上好的青石，刻着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过多装饰，却自有一股庄重。
徐红真在看到墓碑上“林建国”三个字的瞬间，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身旁的林天凤和赵孟深一左一右扶住。她挣脱搀扶，一步步，踉跄着走到墓前。
“建国…建国…儿啊…”苍老沙哑的哭声终于冲破了所有压抑，徐红真扑倒在冰冷的墓碑前，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抚摸着儿子的名字，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数十年的思念、愧疚、悔恨、未能见最后一面的痛楚，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梁红军、薛咏梅、赵孟深等人也红了眼眶，默默上前，将带来的鲜花摆放在墓前，深深地鞠躬。林天凤等孙辈也跟着行礼，气氛肃穆而哀伤。
林天强、林天盛、林天岚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林天岚已经哭成了泪人，林天盛紧抿着嘴唇，眼眶通红。林天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墓碑，和墓碑前悲痛欲绝的老人。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望着北方，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父亲那些沉默的、独自抽烟的夜晚。他知道父亲心里有结，有怨，或许也有未了的念想。如今，父亲的根和家人终于来到了他的墓前，虽然迟了这么多年。
不知过了多久，徐红真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她瘫坐在墓前，靠着冰冷的石碑，仿佛想从这无生命的石头里汲取一点儿子的温度。
林天强走上前，将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徐红真身边搀扶她的林天凤，然后对着墓碑，轻声但清晰地说“爸，妈，京城林家的奶奶，还有伯伯、姑姑、叔叔们，来看你们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仍在悲泣的徐红真，继续道“我们都挺好的。我，小盛，小岚，都长大了。我也有能力照顾好这个家了。你们安心吧。”
这番话，与其说是告慰父母，不如说是说给在场的林家人听，尤其是说给徐红真听。他在告诉她，他们兄妹三人，没有在困苦中沉沦，他们靠着自己，活出了样子。
徐红真听到这话，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林天强，又看看墓碑，心中百感交集。悲痛之中，又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是啊，孩子们很好，建国若是泉下有知，或许也能…稍稍安心一些了吧。
祭拜结束，众人心情沉重地离开墓园，返回林天强在老厂街那处更宽敞舒适的宅院。一顿食不知味的午饭后，气氛才在林天岚有意无意的活跃和江芊雨的细心照料下，慢慢回暖。
下午，阳光正好，众人聚在庭院里喝茶聊天。徐红真的情绪平复了许多，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但已经开始尝试和林天盛、林天岚多说几句话，问些他们的喜好和日常。林天盛有问必答，礼貌而简洁；林天岚则渐渐放开了些，甚至主动给“奶奶”剥了个橘子。
看着孙辈们在她身边，看着这温馨寻常的一幕，徐红真那颗被愧疚和悲痛啃噬了数十年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温暖而酸楚。
然而，这份劫后余生般的温馨，并未能持续到日落。
林天强放在石桌上的大哥大，突兀地震动起来，出沉闷持久的蜂鸣。他神色不变，对众人歉然一笑“抱歉，应该是公司有事，接个电话。”随即拿起大哥大，走向庭院角落一丛茂密的冬青后面。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焦急的声音，是艾华的手下，背景音有些嘈杂，语快而紧绷，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稳
“老板，出…出大事了！华哥的车队被枪手伏击，三人当场死亡，十一人重伤，华哥自己也中了三枪，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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