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很安静。
客厅的灯只开了角落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照得那些崭新的家具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在上楼前,林天强的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温水,杯子旁边是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封面朝上,是港版《资本家》。杂志页码停在中间一页,正好是他的专访。
林天强沿着旋转楼梯上了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他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卧室的灯亮着,但柳凤仪不在床上。她坐在飘窗上,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身上披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开衫,头散着,有些凌乱。窗外的海面在夜灯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清晰而安静的轮廓。
她没回头,但显然知道来的人是谁,毕竟一个“金丝雀”的笼子里,只有“主人”才能大大方方将手伸进来。
林天强走到床边坐下,这个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洪树说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就喝了半碗粥。怎么,没胃口?”
柳凤仪没接他的话。她的目光依然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团什么没化开的东西“那栋别墅你什么时候买的?”
林天强往后靠了靠,把胳膊撑在床垫上,这个姿态让他的话听起来没那么正式“三天前定的,船还在海上的时候电话过去。”
“三天前。”柳凤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情绪,像在咀嚼一颗没什么味道的糖“那栋楼市值两千三百万港币,三百万美金。”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没化妆,肤色比平时淡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并没有完全收敛,只是像一把被鞘裹住的刀“我这些年赚的钱也就这么多,但你只要打一个电话。”
林天强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柳凤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的东西很复杂,有挫败,有迷茫,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被她自己压得很深的委屈。她不是那种会轻易示弱的女人,能让她说出这种话,说明她确实被今天的事情击中了某个地方。
“没什么好比的。”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体经济在赚钱这件事情上永远比不过金融资本,随随便便几个数字的升降,赚来的可能就是你一年的纯利润,但这些钱本身就只是钱而已。”
柳凤仪嘴角动了动,弧度很小,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这些钱难道就不是钱了?”
“是钱。”林天强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但这些是不值钱的钱。”
听到这话,柳凤仪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什么钱才是值钱的钱?”
“实实在在的资产和生产力,技术,专利,人才,就业……这些东西才会给你带来真正的现实影响力。
林天强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社会在展,只是有钱迟早都会被当成肥猪宰,要么被“家里”宰了吃,要么被外人分食。但你要是有足够的影响力,足够的不可代替性,那无论风向怎么变,你都是座上宾,进可攻,退可守。
柳凤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窗外的海面上。她不说话,但林天强知道她在听。
“你手里最赚钱那些生意看似能赚不少钱,但这些钱是脏的,现在的社会风向暂时还能让你拿着这种钱潇洒一段时期,但只要风向一变,这些钱就会变成索命符,最后的结局无外乎一颗子弹。”
林天强说的都是心里话,上一世的亲身经历让他明白,他们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再有钱在国家机器面前都是可笑的虫豸,一碰就碎。
正因如此,这一世他才会走上另一条路。
柳凤仪没有立刻回应。她依然望着窗外,海面上有一艘夜航货轮缓缓驶过,舷灯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缓慢移动的橘黄色光点。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天强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你说得对。她终于说话,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我那些钱,是脏的。搬不上台面,换不来真正的安全感。
她顿了一下,把脸颊往膝盖上贴了贴,声音闷了一些可我除了会赚这种钱,还会干什么?我爸是做走私的水鬼,我也是道上让人闻风丧胆的血观音,除了赚脏钱,我还能干什么?
林天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床沿站起来,走到飘窗边,和她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没有低头看她,目光也落在海面上,和她的视线落在同一个方向,但各自看着不同的东西。
会学就行,我教你,你这么聪明,学东西一定很快。
这句话并不是恭维,上一世柳凤仪最终可是安稳落地,甚至成为了东江省的明星企业家,这点比上一世的他强。
柳凤仪嘴角动了一下。这个评价如果是别人说的,她会当成客套。但林天强说这话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不像是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客观事实。
先上上课,看看书,自己想清楚,我不是在逼你。
林天强说,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我希望以后柳凤仪这个名字,会出现在慈善晚宴的邀请函上,出现在某家正经公司的董事会名单上,而不是警方的案卷里。
柳凤仪终于转过头看他,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复杂。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只问了一句要我怎么做?
林天强沉声道脏的该剔除的剔除,只用留些顺手的刀,至于做什么生意,你不是一直模仿我,我做什么你就跟着做吧,市场很大,容得下你我二人。
柳凤仪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重新把目光放回海面上,但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气,似乎散了一些。
林天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这样,我们的孩子才不会每天晚上得枕着把枪拿着刀才能入眠。
门轻轻合上。
柳凤仪依然坐在飘窗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开衫的下摆。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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