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条款？“
“收购完成后，新公司的股权结构必须为战略投资者预留快进入通道。具体比例和条件，可以另行商议。“卡恩的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这是我底线。“
爱德华皱眉。这种预留条款，意味着收购方并不打算完全控制这家公司，而是在买下一个“壳“，一个方便他人进入的门户。他嗅到了某种他不完全理解的设计。但眼下，现金是第一需求，怡和等不起。
“我需要向总部汇报。“爱德华说。
“你还有四十分钟。“卡恩看了一眼腕表，“我五点半约了汇丰的信贷部主管。“
爱德华站起身，走向包间门外。门关上的那一刻，卡恩脸上的所有表情，审慎、为难、恰到好处的紧迫感，像一层被揭掉的面具，瞬间消失。他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林先生。“卡恩的声音变得恭顺“鱼儿咬了第一口。凯瑟克那边资金链比我们估计的更紧张，对方已经在考虑付款周期的让步。另外，我按您的指示，把卡塔尔财团的假消息放了出去，效果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林天强平静的声音“预留条款他们接受了吗？“
“接受了讨论，还未最终确认。但对方对现金的需求很迫切，我估计第二次谈判就能敲定。“卡恩顿了顿，“林先生，还有一件事。我旁敲侧击问了爱德华关于怡和集团其他资产的情况。他虽然没有明说，但透露出他们正在评估出售的资产不止香江电话公司一家。“
“哪些？“
“酒店、零售，或许还有港口相关的股权。“卡恩压低了声音，“香江的资产，只是他们全球抛售计划的第一张牌。伦敦总部那边的情况，恐怕比公开信息显示的更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天强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还有，他们手里有1o%香江电讯公司的股份，我需要它。“
“明白。“
电话挂断。卡恩把手机重新翻面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普洱，一饮而尽。茶汤冷涩，带着久泡后的微苦，但卡恩此刻的味觉已经顾不上分辨这些了。他脑海里盘旋着林天强最后那句话，这意味着，这位年轻的大陆商人想要的，远不止是一家电话公司，而是掌控整个香江电讯市场的香江电讯集团。
这可是港英政府的命根子，这家集团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在英吉利大东电报局和港英政府手中，妥妥英国国企，一旦这家企业里有了华国基因，那么以后香江的通讯网络可就不由英国人一家说了算了。
他能看得出，林天强明显是想要通过对于怡和的吞噬，建立一个通道，一个能快进入香江核心产业的通道。
卡恩把空茶杯放回桌面，杯底在玻璃上出一声比刚才更清脆的响。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忽然想起“海洋君主号“上那个血腥的夜晚。大卫眉心那个弹孔，至今仍会在某些失眠的深夜里浮现在他眼前。
但他已经走过来了。从那时起，他就明白了，在这张棋盘上，他约瑟·卡恩早已不是什么红衣主教的接班人，他只是一枚被林天强握在手中的棋子。
过了一会，门被重新打开。
爱德华·凯瑟克走回来，脸色比离开时更白了一些，但眼神里有了一种落定之后的松弛。
“总部原则上同意讨论预留条款。“他坐回椅子上“但希望贵方能够在最终定价上体现出诚意。“
卡恩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精准地停在“满意“与“宽容“之间，既不显得过分热切，又足以让对面的人感到自己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爱德华正要握住卡恩伸出的那只手，卡恩却没有急着把手递过去。他的手掌停在半空，手指微微曲着，像在虚握一只看不见的杯子，然后缓缓收回，搭在了桌沿上。
“爱德华先生，先不着急。“卡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还有一件事“的松弛感，仿佛刚才的握手只是一个被临时搁置的动作，“刚刚说到怡和集团正在评估出售的其他资产，我忽然想起来，贵方手里是否还持有香江电讯集团的股份？
爱德华的脸色变了一瞬。那变化很细微，像水面被风吹皱的波纹，但卡恩看得清清楚楚。
“香江电讯集团。“爱德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语慢了下来，显然在重新评估眼前的局面“但那是英吉利大东电报局和港英政府共同控股的公众公司。怡和作为长期合作伙伴，确实持有一些股份，但比例不大……“
“百分之十。“卡恩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日期“我知道。这是怡和集团在八十年代初通过一次定向增拿到的。现在大东电报局持有约七成，港英政府持有一成，剩下的散股在市场流通。怡和手里的那百分之十，是除了政府和电报局之外最大的一块独立股权。“
爱德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份已经合上的文件，又抬头看向卡恩，目光变得比刚才更深了，带着一种正在重新计算的审慎。
“卡恩先生。“
他开口了，措辞比刚才更加小心“我们今天的谈判标的，是香江电话公司的股权转让。香江电讯集团的股份，不在这一轮出售计划之内。“
“我知道。“卡恩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这个姿态让他的目光比坐着的时候更平，几乎与爱德华的视线平齐“但我也知道，怡和集团伦敦总部目前的流动性缺口，不是卖一家香江电话公司就能填上的。你们需要的是现金，大量的、快的现金。“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落下去，然后继续说“百分之十的香江电讯集团股份，在大东电报局和港英政府手里是定海神针，在怡和手里只是一份可以变现的资产。你们留着它，除了每年拿分红，还能做什么？能提名董事吗？能影响公司决策吗？大东电报局不会让任何人碰它的控制权。你们手里的百分之十，说到底就是一张每年派息的债券，区别只在于这张债券的市场价足够高。“
爱德华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有些乱。
卡恩的话准确到让他不舒服，那百分之十的股份，确实是怡和集团手里最尴尬的一块资产。
市值高，但缺乏流动性，因为大东电报局一直通过各种方式阻止任何第三方通过收购流通股来接近控制权门槛。怡和想要脱手不是一天两天了，但问题是谁能接？在九十年代的档口，没有一家欧美资本愿意接手一家在香江的英资国企的股份，但如果将股份卖给华资，恐怕会引起大东电报局极大的反弹和阻挠，或许卖给太平洋基金会就是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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