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像是真的只是来吃饭的。但“钟社长的意思是”这六个字一出来，桌上所有人都知道这顿饭的性质变了，这是这位新任社长来港后第一次做这种表态，真实意思如何不言而喻。
方振声放下汤碗，看着林天强“既然钟社长话了，我倒是有些好奇了，林先生有什么想法大大方方说吧，我们这些人什么风浪都见过，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圆桌旁的热气渐渐散尽，南北杏猪肺汤的甜润香气还残留在空气中，但与座几人面前的汤碗都只动了几口，便搁下了。没有人催，也没有人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天强身上。
林天强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视线落在荣贵乡面前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汤上，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包间里每一个人都听清
“我先说结论。部分英资会在未来几年内，集中出清他们在香江最核心的资产，电站、港口、电讯和零售网络。当然，这是因为九七，对于这些英资而言，他们能在香江垄断如此多的行业，只是因为香江是他们的殖民地，所以他们会恐惧，会害怕被清算，所以他们趁着手中的资产还能卖出价格，全部出清在港资产换成现金。”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抬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呷了一口，继续道
“但问题是，他们并不愿意将这些资产留给华国，而是想将这些关乎到香江根本的产业分散出售给其余外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为香江埋雷，让九七之后的香江还是那个属于外资的香江。到时候，香江的各个根本行业都是外人的，那么香江回归之后，香江到底是谁说了算？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我们自己人拿下这些资质，不仅是为了我们以后的展，更是为了香江的未来。”
包间里依旧安静。
在场的人都是千年的狐狸，自然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就被鼓动起来。
林天强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等了三秒钟，让刚才那番话的重量在桌面上落稳了，才继续开口“我也知道，光有结论不够的，各位都是做了一辈子大生意的人，比我更清楚‘应当做’和‘能够做’之间的距离。所以我想说的是，这件事，我有具体的路径和抓手。”
林天强说完“抓手“两个字后，没有立刻展开。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汤，低头喝了一口。汤凉了之后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入口有些腻，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荣贵乡看着他喝完，才开口“说说你的抓手。“
林天强放下碗，目光从荣贵乡脸上慢慢扫过，像在确认在座的每个人都准备好了听接下来的话
“约瑟·卡恩，太平洋基金会亚太地区执行主教，汇丰银行亚太区副总裁。“林天强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介绍一个普通的商业合作伙伴“因为某些事情，他现在成为了我最忠诚的合作伙伴，他能够帮我们收购那些英资永远不可能卖给我们的产业和股份。“
包间里安静了。
郑国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说的太平洋基金会，是指那个背景成迷、专门在全球搞金融渗透的美欧资本联盟？“
“郑行长知道他们？“
“知道得不多。“郑国华坦言，“中银这几年在南洋的业务拓展，几次遇到来自不明渠道的狙击，事后复盘都指向这个基金会。但一直拿不到实质证据。“
“现在应该有了。“林天强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国内有关部门刚刚抓到了他们一些成员。“
听到这话郑国华有些惊讶望向了林天强，这句话透露出来的意思，林天强竟然和国安还有关系？不然不可能知道这种秘密。
方振声一直在听，此刻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要收购英资手中的那些资产，需要多少资金？“
“简单估算下来，光前期恐怕需要十五亿美金。“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酒店、零售以及港口相关的股权。全部收购下来，可能需要不少于三十亿美金。“
方振声眉头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三十亿美金，还得是流动资金。“荣贵乡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经过压缩后的重量“我们几家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资金。“
“我有，我至少能拿出来第一轮的资金，至于剩下一半，你们外加那几位爱国港商加起来肯定能凑够，分食完后，我们各自都可以拿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比如说，荣董事长，你们中信收购香江电讯2o%股份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吧？“
荣贵乡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那种被茶水烫到的停顿，而是一种更深的、真正被意外击中之后的凝滞。那只茶杯就悬在他嘴唇和桌面之间，约莫三寸的距离，停了两秒钟。然后他缓缓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桌面上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抬起头，看向林天强的目光变了。之前那种长辈审视晚辈的从容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审慎的、重新评估对手的分量。
“这件事。“荣贵乡开口，语比之前慢了一拍“应该很隐秘的。“
他没有否认。
在座几位的目光同时从荣贵乡身上转向林天强，又转回荣贵乡，包间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比刚才更紧了些。香江电讯集团2o%的股份，这可不是一家小公司的股权。这家公司掌握着整个香江的通讯产业，是是港英政府通讯基础设施的核心组成部分，更是香江股票市场市值最大的公司。中信能悄悄拿下2o%，意味着背后的运作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而且这不可能是中信自身能做到的事情，背后肯定还有政治力量在支持。
林天强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中信花了多么大的代价才拿到这2o%的股份，也知道为什么中信只能拿下2o%的股份。“
荣贵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在别人脸上或许看不出什么，但在座的都是阅人无数的人精，所有人都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松动。
荣贵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座所有人都觉得意外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社交场合的浅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几分感慨的笑，像是猎手在深山老林里追踪了很久的猎物，最后现对方就站在自己身后，已经看了他好久。
“怪不得钟社长愿意为你组这个局。“荣贵乡重新端起那杯茶，这一次他真的喝了，喝得比之前任何一口都深“你这小子也太厉害了些。“
他放下茶杯，看向林天强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长辈对晚辈的审视，只剩下同等级别对手之间才会有的那种近乎平视的认真“既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你应该也知道，这是一场极为成功的投资，但也是一场极为失败的收购，我虽然达成了投资的目的，但实际上最终目标却未完成。“
“我知道。“林天强的回答干脆利落“所以我是来帮您完成最终的目标的，我手里还有香江电讯2o%的股份。“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比刚才更浅。圆桌中央那锅已经彻底凉透的汤，在沉默中凝出了一层更厚的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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