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德机场的抵达大厅在周六下午两点四十分，比平时拥挤了至少三成。
不是因为航班延误，是因为亨利·卡恩的排场。他的航班落地之后，海关出口通道两侧站了十六个穿深色西装的白人保镖，站位精确，两两成组，把接机区域空出了一条足有十米宽的通道。同机抵达的普通旅客被挡在警戒线外，有人探头张望，有人低声抱怨，但没人敢上前。那几个保镖腰间都有不可忽视的凸起，隔着西装也能看得出来是什么东西。
约瑟·卡恩站在围栏内侧，身边只跟了两个人。他看着那条空出来的通道，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一根被人轻轻拨过的琴弦。
阵仗比他预想中大了不少。在纽约的时候亨利虽然也讲究排场，但还不至于在入境通道就拉开这种架势，毕竟家族一直秉持着低调的作风。
这家伙这么高调，要么说明家族里有人对他这次赴任格外重视，要么说明亨利本人开始觉得需要在香江这种地方展示一下卡恩家族的分量。
通道尽头的自动门滑开了。
亨利·卡恩走出来时，整个人沐浴在抵达大厅顶灯的白光下。他穿着一身定制款深炭灰色双排扣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爱马仕丝绸，左胸口袋里叠着一方白色方巾，露出一道整齐的边线。他步伐不快，却自带一种“所有目光都该落在我身上“的从容。
跟在他身后的有三个人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私人秘书，一个负责联络的随行助理，以及一个看起来比他年轻至少三十岁的年轻男人。
那个年轻男人的步伐比亨利略快半步，走在亨利右后方约一臂的位置，既体现了尊重，又保持着随时可以声交流的亲近距离。他穿着一件极为低调的深灰色开司米大衣，没打领带，深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粒。他的五官轮廓和亨利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一些，鼻梁高挺，眼眶微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有自己独立的见解。
约瑟的目光在看清那人之后微微顿了一下。
大卫·卡恩。亨利的长子，家族中的长孙，同时他还是家族第三顺位继承人，只比他低一个顺位，这还是因为他年龄小的缘故。约瑟上一次见他是在三年前的家族圣诞晚宴上，那时候大卫刚拿到第二个博士学位，正忙着筹备自己在华尔街投资公司，据说现在这家公司市场估值已经过十亿美金，他也是华尔街年轻一代中最亮眼的几人之一。
亨利看见约瑟，加快了半步，脸上浮起那种兄长对弟弟特有的、带着几分矜持的和煦笑容“约瑟，等了很久？“
“没多久，大哥。“约瑟迎上去，与亨利握了握手，然后很自然地转向他身后“大卫也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大卫走上前来，伸出手。他的手掌干燥，握力适中，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松开时带着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叔叔，好久不见。这次来得比较仓促，是临时决定的。父亲说香江这边有些事情需要人手，我就跟着过来了，希望能帮上忙儿。“
他说的竟然是普通话，而且是极其标准的京城口音，甚至还带着老北京的那股京爷味。
约瑟有些惊讶，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平稳“你中文说的真好，你这次可来对了。亚洲这边的市场正在高膨胀，你这样的年轻人确实该来看看。在亚洲待一段时间，可比读十本金融研究报告都有用。“
大卫笑了笑，没有接话。但约瑟注意到，在他说话的时候，大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场合略长了零点几秒，像是在快读取什么东西。
车队从启德机场出。
三人上了一辆加长版的大奔。
车门关上，隔绝了机场外所有的嘈杂，车厢里一时间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微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亨利先开口了。他靠在座椅里，姿态松弛，一只手搭在小桌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约瑟，你在这边待了这几年，有什么感觉？和东京比呢？“
“完全不同。“
约瑟的回答很快，像早就准备过这个问题“我们在东京是半个主人，做事很方便，虽然那群日苯人喜欢阳奉阴违，有自己的小聪明，但总归还是听话的。
香江不同，这里鱼龙混杂，势力太多，离华国太近，我们说话并没有那么多人听，行事也不方便。有时候哪怕进行利益交换都走不通，尤其是一些华国人，这些人又臭又硬，很难与我们共同合作。“
亨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快掠过的街景上，像是在消化这个判断。
大卫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介于好奇和试探之间的分寸感“叔叔，我前几天在纽约看了一份报纸。报纸里提到，市面上流通的散股在过去半年里被大规模吸纳，而且收购方用了至少五家注册在BVI和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股权穿透难度极高。这件事，叔叔了解吗？“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亨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约瑟脸上。
约瑟端起面前杯架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放下杯子时才开口“听说过一些风声。但这件事牵扯到多家英资和中资的背景，水很深。我也试图调查过，但后来现，有些东西你查得越深，越容易被盯上。“
他顿了顿，目光自然地落在大卫脸上“大卫，你年纪轻轻就能注意到这种层面的交易，确实不容易。不过叔叔多一句嘴，在香江这种地方，不像在家里，这里的相当一部分人不会在乎我们家族的势力，这些人十分野蛮，更习惯性的物理消灭敌人。你刚来，先把面上的关系网铺开，底下的东西慢慢来，别急。“
大卫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无可挑剔的礼貌，但约瑟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停了许久，像是在快核对什么信息。
“叔叔说得对。“大卫说，语气依然温和“我只是有些好奇，毕竟这些收购手法在华尔街也很少见。用多层空壳公司来吸收散股，却又不触强制收购要约的红线，这需要对当地监管规则有非常精确的理解。我想知道，是谁在操盘这件事，或者说“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斟酌措辞“什么样的人，才能在香江这种地方做到这种程度的隐蔽。“
亨利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作为父亲特有的、看着儿子展露锋芒时的满意“大卫在华尔街这几年没白待，对这类资本运作的嗅觉很敏锐。约瑟，你如果有这方面的信息，可以多跟他说说，年轻人更需要历练。“
约瑟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座椅里，目光在亨利和大卫父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端起矿泉水又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几秒的缓冲时间。
“信息是有一些。“他放下水瓶，语气平稳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建议大卫先别急着深挖这件事。操盘这种级别交易的人，不会只在纸面上留下痕迹。你需要知道他在饭桌上跟谁喝过酒、在哪个码头的仓库里谈过事，这些东西不是看报告能看出来的。“
他转向大卫，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善意提醒“如果你真想了解香江的资本生态，我可以安排几个熟悉本地市场的律师和审计师跟你聊聊。他们手里有一些公开渠道查不到的细节，比看股权变动报告有用得多。“
大卫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比他之前任何一个表情都更深一些，带着一种被看穿后也不慌不忙的从容“那就麻烦叔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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