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那桌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弛感。
龚蔷如把菜单合上递给侍者，然后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对面柳凤仪脸上，带着一种经历了世事之后特有的通透笑意“柳小姐，我听说你接手那家外贸公司才两个多月，业务量已经翻了一倍。我真是好奇，西贡那边的订单向来难做，你是怎么做到的。“
柳凤仪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动作不急不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方法。就是把手底下人的心气先顺过来，货该走的走，该验的验，各个环节不让人卡着。以前有人卡我的货，我就去找那个卡我的人谈。“
“谈？“龚蔷如微微挑眉，笑容更深了一些，“你说的谈，恐怕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那种谈吧。“
柳凤仪也笑了。那笑容很浅，但足够真诚，像一道被压得很薄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龚姐，你说得对。确实不是喝茶的那种谈。但也不是打打杀杀的那种。我只是让人把我查到的证据摆在他面前，让他知道卡我的货要付出什么代价。他自己算完账之后，就不再卡了。“
龚蔷如听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她见过很多在商场上打拼的女性，有的靠资源，有的靠关系，有的靠强硬，但柳凤仪给她的感觉不一样，这个人的手段里有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克制，像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刀，什么时候该亮刃。
“你今年多大？“龚蔷如忽然问。
“二十六。“
“二十六。“龚蔷如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感慨，“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学怎么当好一个太太，当一个好母亲，你二十六岁已经学会这些事情了。“
柳凤仪没有接这个话。她知道龚蔷如说这话不是在自嘲，而是在用一种过来人的方式向她传递某种善意，她知道对方刚刚经历了些什么，正因如此，她才愿意和龚蔷如接触，她觉得在某些意义上，二人是同一种人。
只不过龚蔷如的后半生遭遇类似问题，而她是前半生。
“龚姐。“柳凤仪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自然地落在龚蔷如脸上“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谢谢你的帮忙。我刚到香江不久，很多事情还在摸索阶段，您愿意与我合作，是我的荣幸“
龚蔷如摇了摇头“我刚刚接手我丈夫的生意，想骗我，想欺负我的人太多太多，他们都觉得我一个全职太太，接手这么大一个集团，肯定什么都不懂什么，什么都不会，这段时间，所有想和我做生意的人，都是想从华辉身上吃一口肥肉，都觉得我蠢，我傻，我只是个会逛街饮茶的师奶。只有你不一样，公公平平，大大方方，我俩共同获益，你不知道，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这件事有多么难得。“
听到这些话，柳凤仪低头笑了笑，作为一个从十岁开始就拼命挣扎求生的人，这辈子不会把别人当成傻子，因为把别人当成蠢货的人，才是真正的蠢货。
龚蔷如那些话说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但柳凤仪听得出底下沉着的分量。
她见过太多在商场上挣扎的女人，有的靠男人，有的靠狠，有的靠装傻混日子。但龚蔷如不一样，这个女人站在一个随时可能塌陷的悬崖边上，却硬生生用自己的肩膀把整座山扛住了。她说的那句“只有你不一样“，不是在夸柳凤仪，是在说她自己的处境。
柳凤仪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像是在提醒她眼前这一切都不是梦境。“龚姐，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她放下杯子，嘴角那抹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却没有扩大成笑，“其实我做生意的方法很简单，就是不要把别人当傻子。你让人家赚到钱，人家才会愿意跟你长期合作。“
龚蔷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柳凤仪脸上，停了片刻。她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叫侍者续水，像是在消化什么“你这句话，我先生也说过。“
她的声音低了一度，带着一种被时间磨过的平静，“他说做生意最怕的不是亏钱，是把合作伙伴当傻子。一旦你觉得对方蠢，你自己就会变得傲慢。而傲慢的人，通常死得最快。“
柳凤仪没有追问她先生的事。
她知道龚蔷如的丈夫四月份第二次被绑架，交过第一次赎金之后，再也没有了消息，其实绝大部分人都猜到，她丈夫应该已经死了，所谓的生死未知，只不过是龚蔷如的幻想罢了，拿到钱的劫匪怎么可能还留着一个拖油瓶？
这事在香江商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猜是仇家下手，有人猜是内鬼勾结外人，还有人猜是自导自演。但无论哪种猜测，对一个青梅竹马走向爱情婚姻的女人而言，所有的猜测都是一种持续的、无声的折磨。
“龚姐。“柳凤仪换了个话题，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刚才说要跟我合作西贡那边的物流通道，我想问一下，你具体打算怎么操作？“
龚蔷如收敛了眼底那层薄薄的感怀，重新坐直身体，切换到工作状态的度快得像按了一个开关“华辉集团手上有一块靠近西贡码头的仓储用地，位置不差，但闲置很久了。我想把它租给你做出口集散仓。你不用付现金租金，我占你新物流通道的一部分运力份额，比例可以谈。“
柳凤仪听完，目光在龚蔷如脸上停了一下。这个条件对她来说几乎是送上门的好处，西贡码头那边仓储资源一向紧缺，如果能拿到一块稳定的仓储用地，她的出口效率至少能提升三成。但她也清楚，天下没有白送的午餐。
“龚姐是想通过这条物流通道，把华辉自己的建材业务也带出去？“柳凤仪问。
龚蔷如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时眼里多了一丝笑意“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华辉集团的主业是地产开，但香江本地的项目越来越难拿了，我想试试往南洋那边走一走。你手上那条通道，正好是我需要的。“
“可以谈。“柳凤仪的回答很快，干脆得像一把刀切进水里，“但有个条件。我要优先过货权，你的建材不能挤占我出口订单的时间窗口。“
“成交。“
两人之间的空气松弛下来，像一条被理顺了的绳。柳凤仪拿起桌面上的餐巾叠好放回桌角，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把事情敲定之后的从容。
远处的钢琴声换了一曲子，旋律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音乐师也在跟着这桌的节奏调整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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