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港督府通信室的加密传真机出一阵不同于普通传真的低沉嗡鸣。
纸页被缓慢吐出，边缘带着加密设备特有的、细密的数字水印。通信室值班员看了一眼传真抬头那行标记着“外交部香江司特急加密“的红色字样，没有多看内容，直接拿起整沓文件，快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门。
卫义信正在看一份刚从经济事务科送来的简报。
莫里斯·吴的措辞依然克制，但那份克制的边缘处带着一种近乎刀刃般的清晰的提醒“若再生一次类似上周规模的市场震荡，本地银行系统的短期流动性储备将面临实际压力。届时，港府可能需要动用紧急外汇储备进行干预。“
卫义信刚把简报翻到第二页，门被叩了三下，然后推开了。
通信室值班员手里捧着那沓还带着复印机余温的传真纸，脸上的表情经过训练后显得很平静，但手指在纸张边缘微微收紧的力度暴露了他对这个文件分量的感知。
“总督先生，外交部香江司急电。加密等级是特急·唯一接收人。“
卫义信放下简报，伸手接过那沓纸。他没有立刻看，而是先对值班员点了一下头，说了句“辛苦了，把门带上“，等门重新合拢之后，才把目光落在那份文件的第一页上。
纸页顶端是一行冷峻的黑体字，字体比普通公文更粗，像是特意用来传达某种不需要多余修饰的信息
“女王陛下的政府期望香江殖民政府忠实执行已通过的法律程序，不得因市场噪声而动摇。蓝桥计划的全面执行是维护联合王国海外利益的底线，任何延误都将被视为严重失职。“
卫义信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没有继续往下翻。他知道后面的内容不会比第一段更温和，也不需要看完整份文件才能理解它的意思。这份电文的措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任何延误“这四个字直接指向了他昨天的那个决定，而“严重失职“这四个字，在他三十年的职业生涯中只出现在两种场合一是正式的解职令前置文件，二是对即将被调任的人员的最终警告。
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铺满的海面上。
维多利亚港的日光照常升起，货轮正常进出，远处的集装箱码头正在忙碌地装卸，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但卫义信知道，从这页传真纸被印出来那一刻起，他作为一名行政官员的选择空间就被收缩到了一个极窄的范围内。
他在椅子上坐了大约四分钟。
那四分钟里他没有看表，没有喝水，没有翻动任何文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在潮水来临前计算最后退路的人。然后他坐直身体，拿起桌角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让各个核心部门的事务官十点钟全部到我办公室来开会。“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殖民体系高官的平稳与从容，仿佛刚才那四分钟的沉默从未存在过“另外，帮我接通大东电报局罗伯茨先生的直线。“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卫义信挂断电话，把那份传真纸折好放进桌面上层抽屉里，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收纳一份已经处理完毕的普通文件。他端起面前那杯刚续的热茶喝了一口，茶汤微烫，在口腔里留下一层清浅的苦涩。
十点整，莫里斯·吴和其他几位核心事务官准时推门进来。他注意到卫义信面前摆着一份已经打开的文件夹，蓝色封皮，边缘有一道被反复翻阅才会留下的浅痕，是那份他昨天亲手提交的“蓝桥计划风险评估修正建议“。
“各位请坐。“卫义信没有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关于蓝桥计划的推进方式，我经过审慎考虑后决定调整方向。“
莫里斯·吴的目光在卫义信脸上停了一拍，他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出了危险。
“蓝桥计划将按伦敦方面的要求，今天起全面恢复执行。“卫义信的语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单独放在砝码盘上称量过才放出来“审查范围比此前拟定的标准扩大，不限行业，不限交易性质，覆盖过去十二个月内所有涉及英资背景资产向非英资背景方转让的交易。经济事务科需要在今天下班之前准备好启动文件，明天上午正式出一批审查通知。“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莫里斯·吴脸上扫过，又移向其余几位事务官，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已经理解了这段话的重量。
“具体执行层面，由经济事务科统筹推进，程序上不留缺口，时间上不设缓冲。“
莫里斯·吴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大约两秒没有移动。然后他低头写下“程序不留缺口“和“时间不设缓冲“两行字，字迹比平时略微重了一些，像是钢笔尖压进了纸纤维的深处。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来看向卫义信，目光平静，像是确认了一句不需要再被追问的话“明白了，总督先生。“
办公室的门在事务官们离开后重新合拢。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了几声然后被远处的电梯门合拢声覆盖了。
莫里斯·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时，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他在走廊转弯处的窗边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大楼外部那些正在阳光下缓慢移动的车流和人流上，看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的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伸手拿起桌面上的一个白色搪瓷茶杯，他握着那个杯子，举过头顶，然后松开了手。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白色的碎片在深灰色地砖上散落成不均匀的形状，有几片弹到了办公桌腿下面。
莫里斯·吴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碎片，然后弯腰捡起其中较大的一片，搁在办公桌一角。他没有立刻打扫，而是坐回椅子里，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下了一串他已经记熟但从未拨过的号码，这是之前有人递给他的一张“救命符”。
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了。
“您好，林先生。“莫里斯·吴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带着一种被反复挤压后依然努力保持平整的疲惫“我是经济事务科的莫里斯·吴。我想告知您一个消息，伦敦直接下场了，港督顶不住了，明天开始，他们将全面审查制止华资与英资的交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林天强的声音传过来，和往常一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吴先生，辛苦你传递消息了，你放心，你和你家人的生命安全都会得到保障，待会我可以送你和你的家人去上沪生活，九七以后，香江政府里还会有你的席位。“
莫里斯·吴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应了一声“好，那我在走之前帮你们做最后一件事情吧。“
挂断电话后，莫里斯·吴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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