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中环的气温比午后降了两度,但空气里那种闷热并没有散去。街面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偶尔有人驻足在报摊前看一眼号外的标题,然后匆匆离开,像是在躲避什么正在蔓延的东西。
长河资本顶层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门口,多了一张临时摆放的深色木桌。雷震龙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今晚每一张椅子对应的名字。他低着头,用一支黑色圆珠笔在已经入场的人名旁边打勾,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古老的计票仪式。
他身后那扇厚重的铜质双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明亮的暖光,偶尔有压低的人声从里面溢出来又迅被墙壁吸收干净。
会议室里的灯全部打开了,天花板上那排嵌入式射灯把深色木长桌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长桌两侧各摆了十二把椅子,全部坐满了人。桌面上没有摆放任何文件,只有每人面前一杯刚沏好的茶,茶汤清亮,热气正缓缓上升。
荣贵乡坐在长桌靠左的位置,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右手边是陈月华,深灰色西装裙,短,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陈月华旁边是方振声,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块旧表。
长桌右侧坐着霍迎东和包船王,两人挨在一起。霍迎东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中式绸衫,包船王则是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像是刚从码头上过来还没换衣服。两人之间偶尔交换一两句低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彼此能听见。
霍迎东下手的位置空着,是留给李家诚的位置。
此刻李家诚还没到,但那把椅子已经被拉出来了,像在等一个已经确定会落座的人。
长桌尽头,正对着门的位置,是一把比其余椅子略宽一些的深棕色皮质扶手椅。此刻那把椅子还空着。它的右手边不远处,坐着一个人。
浦仕伟靠在椅背里,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中央那杯还没动过的茶汤上,神情平静,没有异色,即便他是众人里面唯一一个白人。
长桌的另一端,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唐文俊坐在那里,他是现任香江分社的副社长,今年九月才调过来任职。
他没有坐主位,而是选了靠近窗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绿茶,茶汤颜色比在座其他人杯中的普洱茶要浅一些。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整个人看起来和会议室里那些西装革履的商人们有些不同,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过来的人。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让整间会议室的气场生了一些微妙的偏移。
有几个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在他落座之后不自觉地放低了音量,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今天这场会议的性质,和此前任何一次商业会面都不一样,不然不会有这么大的人物会亲自来到现场。
门被推开了。
林天强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坐下后,他的目光从长桌两侧的每一张面孔上依次扫过。荣贵乡微微点了一下头。陈月华朝他抬了一下茶杯。方振声的目光与他对了一瞬。霍迎东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很浅的弧度。包船王的坐姿没有变,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松开了。
然后,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李家诚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他没有迟到太久,大约七分钟,但在这个场合里,七分钟的延迟已经足够让在座所有人注意到。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式便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梳得整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步伐从容,和平时在深水湾书房里踱步的节奏一样。
他走进门之后,目光先落在林天强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向钟东南的方向微微颔,再向荣贵乡和霍迎东分别点了一下头,最后走到长桌右侧那张空着的椅子前,坐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毯上出一声极轻的声响,然后他伸手端起面前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和他在自己书房里做过的无数次一样自然。
林天强等门重新合拢、李家诚的茶杯搁稳之后,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长桌两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都到齐,那么就开始香江稳定基金第一次闭门会议吧。“没有多余的开场,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荣贵乡是第一个开口的人。他的声音带着那种常年身处决策层的人特有的沉稳,不高不低“截止今天上午十点半,恒指触了第三轮熔断。华润和招商局的交易已经被正式冻结,审查程序已经开始走流程了。预计下周会陆续有更多企业收到通知。“
陈月华接过话头,语比荣贵乡略快一些“华润被冻结的那笔冷链物流收购案,交易金额不大,但影响不小,连我们这种关乎香江生产生活的企业都动了,他们的决心倒是很大。“
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而且,罗伯茨的办公室正在起草一份补充清单,把涉及合资格华资背景方的潜在交易意向也纳入监管范围。也就是说,哪怕只是正在谈的生意,也可能被他们单方面叫停。“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长桌两侧有几个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霍迎东的眉头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包船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默数什么。
方振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一些,像砂纸打磨过木板“那我们现在继续等?“
这句话是冲着林天强说的。
长桌尽头那把皮质扶手椅上的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清水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方振声脸上移向钟东南的方向,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已经就位,然后才开口。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刚才略长了一些,像是一枚枚砝码被逐一放到天平上
“不等了。“
他微微侧过身,伸手拿起桌边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没有念,只是将它平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香江稳定基金的出资承诺函,已经全部收齐了。霍生和包生、荣董和陈董、郑行长、方总……还有李生和浦先生的份额,全部到账。“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稳“期可动用资金,一百二十亿港币。“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那种安静里没有惊讶,因为坐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都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个数字的大致规模。但那种安静里有另一种东西,是一种被反复掂量之后最终确认无误的沉重感,像是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感受那个数字的重量。
霍迎东抬起头来,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那种被时间磨过的沙哑,像一艘老船在驶过浅滩时船底触到沙砾出的声响“一百二十亿。这笔钱够托起大盘吗?“
“不够。“
林天强的回答很快,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计算过很多遍的事实,“但如果只是托住核心资产,够了。地产、电讯、港口、交通……这些关系到香江命脉的行业,用这笔钱卡住它们的价格底线,只要底价不出,恐慌就不会继续扩大,足够让市场自己慢慢恢复信心,而且,我们背后可是有祖国在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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