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莹剔透的冰块,碰撞着汤勺,发出的声响也极轻微。
皇帝手指摩挲着玉石棋子,甫一饮下这一口避暑汤,清爽的汤汁一路自肺腑落至于心胸处,引得人不由得连连赞叹:
“朕记得你,薛婕妤。”
“果然蕙质兰心。”
皇帝视线流转,重新落回身前少女身上。只见她一袭粉衣,窈窕纤婀,清雅出众的气质与后宫中旁的女子大有不同。端的是美人惊鸿如玉,令人心生畅往。
忽然间,棋盘对面传来一声:
“父皇。”
“该您落子了。”
皇帝回过神,正见年轻太子手执一枚白棋,微抬眼皮,端详着他。
……
皇帝并未让她离开。
薛扶楹便于一侧看着,皇帝与太子你来我往,于棋盘之上对弈。
她虽不大懂棋,却也能瞧出来,在她方走进金銮殿时,原本太子所执的白子,略显几分颓势。
薛扶楹只在一旁站了少时。
忽然一颗白子单枪匹马,杀得棋盘上黑子人仰马翻。
皇帝面色微凝。
金橙色的日影,穿过雕龙屏窗,徐徐落至那一方不大不小的棋盘之上。薛扶楹不敢发出声息,余光却见着有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不紧不慢地自棋篓里夹出那一枚枚白棋。
玉石棋子轻敲上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遭气氛愈凝重,愈凝重。
愈凝重的,还有那腾腾杀气。
薛扶楹小心抬首,见皇后亦是神色紧张,她忽然回想起——“陛下不喜太子”。
这一对父子的关系,似乎并不大和睦。
在被太子吃了一大片棋子后,忽然,皇帝一撂棋,抚掌而笑:
“许久未与太子对弈,太子这棋技果然进步飞速,便是连朕也下不过了。”
年轻太子笑得温和:“父皇棋道精深,儿臣承让了。”
皇帝手指抬了抬,指着棋盘上那一枚棋:“你这枚白子,倒是将朕的棋,吃得干净。”
太子声音亦清润温和:“偶胜一局。”
皇帝摆摆手:“是朕老了,已经下不过太子了。”
闻言,太子也将手里棋子缓缓放下,玉石做的棋子被他轻叩着,他唇角扬起一尾浅浅的弧度。
他声音清朗,谦逊而道:“父皇英明神武,自是功昭四海,福寿无疆。”
这自是一番客套话,太子客套得说,皇帝也客套得听着。薛扶楹见着,皇帝又招了招手,她立马低着头,将剩下半碗避暑汤端了上去。
汤碗中的冰块已化了一多半。
甜汤喝起来仍旧冰爽可口、压制旺火。
皇帝忽然又想起一事:“听闻太子前日又呕血了,怎么回事,御医瞧过没有?”
不知是不是错觉,薛扶楹虽低着脑袋,却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掠过她的周身。
那视线掠得快,收回得也极快,不着任何痕迹。
“沉疴旧疾,无甚大碍。”
正说着,皇帝已饮罢了甜汤,一旁立马有宫人奉上一块干净的手巾。皇帝拭了拭唇角,悠悠道:“你这身子一向不好,平日里当心着身子。今年马上便要秋祭了,你身子遭不住的话,秋祭大小事宜,便交由晟儿吧。”
姬晟。
——便是先前皇后口中那个,深得皇帝圣心的三皇子。
薛扶楹悄悄抬起头,这明明是被剥夺了权力,可太子却仍旧温和笑着:“好。”
他并未质疑,更未有反抗。
如此温吞的回应,根本不似适才棋盘之上,那心狠手辣之人。
见状,皇帝眼底的疑虑这才消散些许。
“薛婕妤,给朕按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