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仍旧一动不动。
“你的行李不多,我可以让人先替你整理。画稿和文件会单独收好,不会弄乱,其他东西也会按照原来的位置装箱。”
病床上的人还是毫无反应。
赵书珩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一般说道:“出院以后,先到我家住吧。你现在这种情况,短时间内不适合一个人生活,我也方便照顾你。”
话音落下,许青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更加安静。
他明明从始至终没有睁开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可赵书珩就是莫名知道,他听见了,而且正在那片昏沉混沌的意识中飞快地盘算着什么。或许会先高兴一阵,紧接着又开始猜测自己究竟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救命之恩才提出照顾他;或许还会担心住进他家太过冒昧,却又忍不住把“来我家住”这几个字反复琢磨,擅自从中拼凑出许多尚不存在的承诺。
想到这里,赵书珩疲惫的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等你出院以后再说。”
话音刚落,掌心里的手指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随后试探似的在他手心挠了挠。那点力气实在太小,隔着手套,几乎只剩下一丝轻微的触感,像羽毛从掌纹间擦过,又仿佛顺着血脉径直落进了心脏。
赵书珩怔了一瞬,低头望着许青依然平静的脸,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加深,“原来真的听得见。”
许青没有再动。方才那一瞬短暂的清醒似乎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意识很快重新变得模糊。
朦胧之中,许青只能感觉到有人始终握着自己的手,温度隔着手套安稳地贴近掌心,耳边还有赵书珩低沉而温和的声音。许青挣扎着想要再听清一点,却只在彻底坠入昏暗之前捕捉到一句很轻的叹息。
“睡吧,我在这里。”
那根始终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开。许青不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任由意识沉入深而安稳的睡眠。
许青在重症监护室的最后一天,赵书珩照常向医生询问了恢复情况和后续治疗安排。医生说许青的各项指标已经趋于稳定,顺利的话,第二天便可以转入普通病房。听见这个消息,赵书珩表现很平淡,仿佛笑一笑会暴露出某种隐秘的想法。他平静地把所有注意事项逐条记了下来,又问了几个有关康复的问题。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他沿着走廊往重症监护室走,想在离开医院处理事务之前,再隔着观察窗看许青一眼。
这些天,他反复想过许青醒来后的情形。许青大概会缠着他,会借着身上的伤理直气壮地要求他陪在身边,如果胆子再大一点,或许还会抓着他的手,问他们现在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赵书珩原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厌烦,真正想到这些画面时,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排斥。
他甚至认真考虑过,等许青的伤好一些,自己是否可以再退一步。
许青愿意为他挡下那辆车,愿意在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的瞬间将自己的命交出去。这种近乎本能的选择,不可能用一句算计解释,更不可能单纯归结为某种利益交换。
赵书珩一直认为许青爱人时也带着算计。他会观察,会讨好,会一直引诱赵书珩犯罪,并且总要从每一段关系里获得些什么。可就是这样一个在他眼里利欲熏心的人,最后竟然愿意为他去死。
究竟是许青爱得太迟,还是赵书珩从前错怪了许青?
赵书珩还没有找到答案,脚步便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观察窗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深色外套,正隔着玻璃望向重症监护室内。
即使已经许久未见,赵书珩仍旧在第一眼认出了他。
秦无弦。
自从与许青分手以后,赵书珩便再也没有见过秦无弦。他原以为这个人已经彻底退出了自己的生活,却没想到会在异国他乡的医院里,在许青尚未清醒的时候,再次看到这道熟悉的身影。
这场车祸并未登上新闻,知道具体伤者身份的人也并不多。消息最多只在同行者、亲友以及相关工作人员之间流传。赵书珩与秦无弦早已没有任何往来,而许青曾经不止一次否认他的试探,告诉他自己和秦无弦并不熟悉。
那么现在,秦无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知道许青受了伤?
又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赶来,只为隔着玻璃看他一眼?
赵书珩站在原地,只觉得胸腔里那点刚刚萌生出来的松动顷刻间凝固了。他甚至没有立刻感到愤怒,最先涌上来的竟然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疲惫。
原来如此。
原来他又一次相信了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