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能行。“金灿灿说。
容槡把碗搁在榻边矮桌上,拿话堵她:“你的命是你的,你伤了更麻烦。“
金灿灿一听这话噎住了。这分明是她之前说过的话,他原封不动还给她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容槡已经转身出去了。
第四天容槡又上了山。他说上次采的药快用完了,得补一些。金灿灿想拦他,他背好竹篓说了句“我认得路了“就走了。
后山北面那片坡地容槡来过一回,这回走得熟了些。他沿着金灿灿上次走的路线翻过山梁,到了那片缓坡蹲下来认草药。元叔教过他认了几种,叶子形状、根须颜色,他记性好,看过的都能记住。
他蹲在一片当归旁边往下挖,铲子用得比上次顺手。篮子里装了小半筐的时候他听见坡下面有人在说话。
容槡抬起头来。
坡下的小路上走过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胳膊上刺了条青蛇,矮的那个歪戴着帽子。两个人手里都提着笼子,看着是上山套野兔的。
容槡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挖药。
高个儿先看见了他。那人在坡下站住了,仰着脖子往上看了两眼,忽然咧嘴笑了。
“哟,这不是狗儿吗?“
容槡手里的铲子停了一瞬。
矮的那个也抬头看过来,歪帽子下面露出一张圆脸,眯着眼认了半天才认出来:“还真是狗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怎么的,不在你后娘跟前当牛做马了?“
容槡蹲在地上没动,铲子握在手里攥着。
高个儿把笼子放下,两手插在腰上往坡上走了几步。他比容槡矮半头,但体格壮实,胳膊上那条青蛇纹身在日光底下看着青。
“听你后娘说了,有人把你买了去。“高个儿上下打量容槡,“说你给人当了小白脸,吃香喝辣的了。怎么还穿这破褂子?你那相好的没给你买好的?“
容槡从地上站起来。他比高个儿高出一个头,站直了往下看的时候高个儿的笑容收了收。
矮个子也跟着爬上坡来,歪帽子歪得更厉害了。他绕到容槡侧面,看着竹篓里的草药嗤了一声:“挖药呢?你那相好的让你来干这个?不是说人家有钱嘛,怎么的,钱花完了?“
容槡没说话,把竹篓背好,铲子别在腰间,转身要走。
高个儿伸手拦了他一下,手掌按在他肩膀上往后推:“别走啊狗儿,老乡亲见了说两句话不行?你后娘那会儿说你给人当阉伶去了,我还当是真的呢。结果你当小白脸去了?比阉伶强,好歹那活儿还在。“他嘿嘿笑了两声,手在容槡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
容槡站住了。
他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把铲子也搁在竹篓边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高个儿。
“二狗。“容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二狗愣了一下。他印象里的容狗儿是从不还嘴的,别人说什么他都低着头不吭声,跟块木头似的。但现在这块木头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一个头,脸上那点青紫的伤还没退干净,嘴角结了痂,但那双黑眼睛平平地看着他,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怎么的?“二狗梗着脖子,“我说错你了?你不是给人当小白脸去了?人家买你回去不是图你那……“
容槡抬手了。
那一下很快。二狗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只觉得肚子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几步摔在地上。他爬起来的工夫容槡已经跟过来了,单膝压在他胸口上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矮个子王麻冲过来想拉容槡,容槡侧头看了一眼,膝盖还压着二狗,胳膊伸出去一挡一推,王麻蹬蹬蹬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进草丛里。
二狗躺在底下挣扎,容槡的膝盖压得他喘不上气。他脸涨红了,拳头抡起来想砸容槡的肋条,容槡另一只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往地上一按,咔嚓一声,二狗疼得叫起来。
“松手!松手!“
容槡没松。他低头看着二狗,嘴角那道痂在日光下面翘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呼吸有点急,肋骨的伤扯着疼,但他压着二狗的那只膝盖稳得很。
“你刚才说谁小白脸?“容槡问。
二狗被他攥着手腕,疼得额头冒汗,嘴硬不起来了:“我说着玩的、说着玩的!狗儿哥你松手!“
容槡看了他三息,松了手站起来。二狗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王麻也从草丛里爬出来,帽子歪到脑后去了。
容槡弯腰把竹篓背起来,把铲子别好。他看了二狗和王麻一眼,两个人站在几步开外缩着脖子。
“你后娘说你变了。“二狗揉着手腕小声嘀咕。
容槡转身走了。他背着竹篓翻过山梁,日光把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一条。二狗和王麻站在坡下没敢跟上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从另一条路跑了。
容槡在山路上走得不快,肋骨的伤被他那一动扯得更疼了,每走一步都在抽着疼。但他绷着没停,翻过山梁下到另一面,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那片坡地。
他蹲下来继续挖药。刚才二狗他们那一闹打断了他,还剩几株止疼的没挖够。他低头一株一株挖,铲子扎进土里,连根带土起出来放进竹篓。
日光从头顶移到了偏西。容槡把竹篓装满的时候直起腰来,后背的衣裳被汗洇湿了一片。他弯腰去够铲子,肋骨的伤扯得他顿了一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才站起来。
回到庙里已经傍晚了。容槡推门进来的时候金灿灿正坐在院里石凳上,她缠着布的左脚搭在另一条腿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元宝追鸡。
容槡走进来,把竹篓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竹篓里头满满当当的草药,止血的、消肿的、止疼的,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有几株当归的根须还带着泥,但叶子干干净净的,像是专门擦过了。
金灿灿低头看着那筐草药,又抬头看着容槡。他站在石桌对面,灰布褂子的肩膀处蹭了两道泥印子,头又乱了,额角的汗干了留下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