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容槡说。
方庭把纸叠好收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低头冲容槡笑了笑:“你跟我说金姑娘走了,害我病了好几天。下回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容槡没答话。他手里的笔蘸了墨在纸上走了一笔,画的是根竹竿,跟方庭没来之前那根笔直地连着。
金灿灿趴在摊位底下看着方庭走远了,才把脑袋从旁边摊位的布帘子底下缩回来。她蹲在那儿想了想方庭说的话和方庭举着的那张画,又想了想孟玉马车刚才停了一会儿又走了的事。
她甩了甩尾巴,从摊位底下钻出来,沿着墙角往回跑。四条腿跑得快,出城上了山路,她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法力撑不住猫形了,金光一闪又变回了人形。
金灿灿站在山路上整理了一下衣裳,拍了拍沾了灰的膝盖。她看着山路下面城郭的方向,日光把整座城罩在金色的光里。
她转头继续往山上走。
到了庙门口她推门进去,元宝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回来了喊了声姐姐。金灿灿应了一声进了灶房倒了碗水喝了,坐在石凳上晒太阳。
日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她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转着今天看到的事,容槡在集市上摆摊的样子,方庭举着那张画的样子,孟玉马车停了一会儿又走了的样子。
她闭着眼想了半天,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蓝湛湛的天。法力恢复了,凡界的事也一件一件在往前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日光晒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
下午的日光从头顶移到了偏西,金灿灿在石凳上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里容槡在集市上画画,她在旁边编草,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坐得很近。日光晒在他们背上,热乎乎的。
她翻了个身,从梦里醒了。院子里日光还亮着,她搓了搓脸坐起来,听见灶房那边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容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蹲在灶膛前面生火。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
“醒了?“
金灿灿嗯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一起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柴火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今天卖得怎么样?“金灿灿问。
容槡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还行。“
“碰到谁了没有?“
容槡拨了拨柴火,火苗蹿高了些。他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了一下。
“方庭来了。“他说。
金灿灿嗯了一声,没追问。她也拿了根细柴掰断了扔进灶膛里,火舌舔上来把柴吞进去,吐出一小股青烟。
两个人蹲在灶膛前面看着火,谁都没再说话。灶房外面天色暗下来了,元宝在院子里收衣裳,衣裳布在风里呼啦啦响。姻缘树上的红绸在暮色里轻轻飘着,一晃一晃的。
容槡第二天又去了集市。金灿灿还是跟着,变了一只灰毛老鼠蹲在摊位底下的砖缝里。比猫小,不容易被现。
方家来人了。不是方庭,是方家的一个老仆。穿灰褂子,头花白,走到容槡摊子前面站住,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容画师。“老仆把锦盒放在摊布上,“我家少爷让我送来的,说是给您的新墨。“
容槡看了看锦盒,没动。他手里还握着笔在纸上走线,笔尖落下去稳当,画的是块石头。
“墨我够用了,拿回去吧。“
老仆没拿。他把锦盒往前推了推,又看了看容槡摊子上那几幅画。容槡画的山水摆在最前面,花鸟搁在侧面。老仆的目光在画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张巴掌大的小品上。那画上画了半株桑树和一段山路,尺寸小墨色淡,夹在山水画中间不显眼。
“少爷这些天还是没怎么好。“老仆说,“大夫开了药喝着,烧退了,但人没精神。天天在屋里坐着,拿着那张画像看了又看。“
容槡的笔停住了。他没抬头,但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
老仆又说:“少爷托我来问问,金姑娘如今葬在哪里。他想去看看她。“
金灿灿蹲在砖缝里,浑身毛炸了一下。葬?她明明活得好好的,方庭怎么就以为她死了?
容槡抬起了头。他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他看着那老仆,脸上面的表情冷下去了。
“她没死。“
老仆愣了一瞬:“可是上回少爷说……“
“那是他自己想的。“容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金灿灿活得好好的。让你家少爷别瞎猜。他来看她的坟墓,没有这种东西。“
老仆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看着容槡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问什么。容槡已经站起来把摊子收了,画轴拢进画包,布一卷搭在胳膊上。
“这墨你拿回去。“容槡把锦盒推回老仆面前,转身走了。
老仆站在原地捧着锦盒,看着容槡的背影穿过人群走远了。他把锦盒收进袖中,摇着头也走了。
金灿灿从砖缝里爬出来,沿着墙根追容槡的方向跑去。她跑得快,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但还是没追上有两条腿的容槡。
拐过街角的时候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抓住了她的后颈。
金灿灿四只爪子乱蹬,吱吱叫着挣扎。那只手把她提起来塞进一只竹笼里,跟另外几只灰老鼠关在一起。笼子晃了晃被拎起来,她透过竹条缝隙看见外面是一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胡子拉碴的,一手拎笼子一手扇着草帽。
“又逮着一只,肥。“汉子嘀咕了一声,把笼子挂在扁担上,挑着往前走。
竹笼里几只老鼠挤在一起,吱吱叫着互相扒拉。金灿灿蹲在笼子一角,听着外头集市的声音越来越远。容槡走了,她追丢了,现在被人当老鼠抓了。
她闭了闭眼想把法力聚起来变回人形。金光在指尖亮了一下,灭了。丹田里那点法力又亏空了,大概是因为今天变老鼠变了太久,维持形态的消耗太大了。她急得在笼子里转圈,爪子扒着竹条缝隙往外看。
汉子挑着担子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个收鼠的铺子,门口摆了几排笼子,里头关着各种老鼠田鼠。汉子把扁担放下,铺子里出来一个人数了数笼子里的老鼠,递了几个铜板过去。汉子接了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