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看见了花坛边上的金灿灿。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表情变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来弯腰一把把金灿灿捞了起来。
“灰团你跑这儿来了?“孟玉把她托在掌心里举到眼前,“你跑出去会被猫吃掉的。外头野猫多,还有车马碾人踩的。“
金灿灿在她手心里蹬了蹬腿,尾巴甩了两下。孟玉把她攥紧了些,递给身后的丫鬟:“带回去放屋里,门锁好。“
丫鬟捧着金灿灿回了屋,把门从外面锁上了。这回上了锁,不是光扣着。金灿灿蹲在软垫上听着锁簧咔嗒一声响,尾巴尖耷拉得更低了。
她从垫子上爬起来走到门口,用爪子挠了挠门板。木门纹丝不动,她挠了几下爪子疼,退回来趴着。
出不去。孟玉把她看得太紧了。
金灿灿趴在垫子上闭上眼。她脑子里转着孟玉刚才说“跑出去会被猫吃掉“的时候那张脸,那脸上是真切的担忧。孟玉这人不知道她就是金灿灿,只当她是只老鼠,但她对一只老鼠也上心。她捡回来就养着,怕她跑了怕她被猫吃了。
但金灿灿想回桃花庙。
她在垫子上翻了个身,又想起来一件事。孟玉刚才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东西。那东西有点眼熟,像是一卷画轴。金灿灿当时只顾着跑,没看清楚。她回忆了一下那卷画轴的样子,卷口系着白绳,纸面微微泛黄。
容槡卖画用的就是这种白绳。宣纸也是这种泛暖黄的底色。
金灿灿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台上蹲着,从窗缝往外看。院子里丫鬟在浇花,水珠溅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她把下巴搁在窗沿上,看着院子外面那条路。
路通往的方向是城里的集市。容槡应该还在那儿摆摊。
她蹲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日光把她的毛晒得暖洋洋的。她打了个哈欠,又看了一眼那条路,从窗台上跳下来回到垫子上盘好。
容槡的命定之人是孟玉。她现在住在孟玉家里,天天看着孟玉的一举一动。孟玉会给一只捡来的老鼠买肉吃,会怕它跑丢,会说“比外头强“。但孟玉对容槡是什么态度,她还没看明白。
金灿灿趴在垫子上尾巴尖一晃一晃的。门锁着,外面丫鬟守着。她跑不了,那就先待着。等法力恢复了变回人形再说。
天黑下来的时候孟玉又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金灿灿正趴在垫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孟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背,掌心温热,力道很轻。
“灰团,“孟玉说,“我今天在集市上买了一幅画。画的是桑树和山路,看着眼熟。“
金灿灿耳朵竖起来了。
孟玉坐到垫子旁边,手里果然拿着那卷画轴。她展开来给金灿灿看,水墨的桑树歪着身子,下面的山路弯弯绕绕。正是容槡画的那张小品。
“卖画的那个人你见过,“孟玉把画轴放在膝盖上卷起来,“就是在庙里住的那个后生。我今天路过他摊子,看见这张画就买了。“
金灿灿趴在垫子上看着她。孟玉低头卷画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很淡,不像是买了一张画高兴的,更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他问我见没见过一只灰老鼠,“孟玉又说,“我说没见过。他说他丢了一只老鼠,到处找。我说一只老鼠有什么好找的,他说那只老鼠对他很重要。“
金灿灿的爪子攥紧了垫子边沿。
孟玉卷好画轴站起来,低头看了金灿灿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嘴角那点笑还在。
“你好好待着,“孟玉说,“外头有人找你,但你不是他的。“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锁簧又咔嗒一声。
金灿灿蹲在垫子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孟玉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外头有人找你,但你不是他的。“她说的“你“是灰团这只老鼠,但金灿灿觉得那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垫子边沿。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地面上,窄窄一道白。
容槡在找她。他到处找那只灰老鼠。
金灿灿闭着眼,尾巴尖慢慢晃着。法力再恢复两天就能变回去了,到时候她要从孟府出去,回桃花庙找容槡。在那之前她得待着,看着孟玉,看着容槡的命定之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翻了个身脸朝墙,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的。院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轻,大概是丫鬟换了班。锁好的门缝里透进来一丝院子里的灯光,暖黄色的,在黑暗里摇晃了一会儿又灭了。
金灿灿闭着眼,慢慢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容槡在集市上摆摊,她蹲在旁边的摊位底下看着他。他低头画画,画着画着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她冲他摆了摆爪子,他冲她点了一下头。
梦里的日光暖洋洋的,晒在她背上热乎乎的。她蜷在摊位底下缩成一团,听见容槡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那个声音跟平时一样,听着让人安心。
容槡那天提前收了摊。
方家老仆走了以后他收了画包往回走,走了半条街又停下来想了想,折回去在原来摆摊的位置蹲下看了一圈。砖缝里有几根灰毛,是金灿灿变老鼠的时候蹭掉的。
他把那几根毛捡起来看了看,揣进怀里。
回了庙里院子里空着。金灿灿不在石凳上坐着,也不在灶房里。他推了她屋的门看了一眼,被褥叠好的,桌上碗是空的。他又去后院菜畦边看了看,元宝在浇水,说没见姐姐回来。
容槡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坐了一下午。日光从头顶移到院墙外面去了,天色从亮变暗,他没有动。他坐在那儿看着庙门口,看着山路上有没有人走上来。没有人。
晚饭的时候元叔喊他吃饭,他端了碗坐在桌边,夹了几筷子菜吃了半碗饭就搁了筷子。元宝问他哥哥怎么了,他说没事。
晚上他点了灯在屋里坐着。窗台上那只草编蝴蝶还在,旁边的干草窝空了。金灿灿变回人形之后干草窝就没用了,但他没扔,还搁在榻边上。他把手伸进草窝里摸了摸,干草还是软的,上面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温度。
他躺下来闭着眼。隔壁屋空着,一点声音都没有。以前晚上总有金灿灿走动的声音,有时候是她搬凳子,有时候是她哼小调,有时候是她翻身的动静。今晚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