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又举着灯笼往两个人身上照了一圈。金灿灿的衣裳沾了灰,裙摆上蹭了泥,头也有些散。容槡拎着布袋站在旁边,布袋口露出卷好的被褥边角。
村长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他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开口。
“你们这是……私奔?没跑成又回来了?“
金灿灿脑子里嗡了一下。她看着村长那张在灯笼光底下被照得忽明忽暗的脸,想笑又忍住了。私奔?她跟容槡?她偏头看了容槡一眼,容槡的脸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握着布袋带子的手松了一下。
“村长,我们不是私奔。“金灿灿说。
村长又照了照容槡。容槡站在那儿没说话,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分明。村长大概是觉得年轻人面皮薄不好意思承认,把灯笼放低了,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跑都跑了一回又回来了,路上吃了苦头了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村长摆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在村道上站着了,回去歇着吧。大半夜的让人看见不好。“
他说完提着灯笼走了。灯光沿着村道晃了晃拐过弯看不见了,狗叫声也渐渐歇下去了。村里重新安静下来。
金灿灿站在村道上看着村长灯笼消失的方向,呼出一口气。她转头看了看容槡,容槡把布袋换了个肩膀扛着,也朝她这边看来。
“他以为咱俩私奔。“金灿灿说。
“嗯。“容槡的声音低低的。
“跑了一趟回来他当咱俩私奔失败了。“
容槡的嘴角动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那个弧度多大,但金灿灿感觉到他的肩膀松了松。他拎着布袋往前走了两步,偏过头来等她。
“走吧,回去睡觉。“
金灿灿跟上去。两个人沿着村道走回桃花庙的山脚,摸黑上了山路。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把山路照出灰白的轮廓。容槡走在前面,金灿灿跟在后面,脚踩在落满桑叶的路面上出沙沙的声响。
庙门还是锁着的,铜锁在月光底下泛着暗黄的光。容槡从怀里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金灿灿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月光照着石桌和灶房,菜畦里的菜还是蔫着,但比几天前看着更蔫了。
容槡把布袋放进自己屋里,点了灯。金灿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屋门透出昏黄的光,打了个哈欠。她今天走了太多路,两条腿又酸又沉,站着都快撑不住了。
她推开了自己那屋的门。里面的被褥还是她走之前叠好的样子,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她也没精力收拾了,脱了鞋就倒在榻上,沾了枕头闭了眼。困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她翻了个身就睡死了过去。
容槡从自己屋里出来,端了一盆水打算擦擦院子里的石桌。他走到院子中间看见金灿灿屋里的灯没点,门虚掩着。他推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榻上那个人已经蜷成一团睡着了,连被子都没盖。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水盆放在地上,轻手轻脚走进去把被角拉过来盖住她的肩膀。金灿灿在睡梦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被她带起来裹住了半边身子。
容槡站在榻边没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榻沿上,照着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和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她睡得沉,睫毛在月光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匀长。脸颊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大概是赶路的时候沾上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膝盖都站得有些僵了,他才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他端了水盆擦了石桌,又把灶房收拾了,柴火码齐了,水缸里添了新水。他把院子里该收拾的全收拾了一遍,又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榻边。
窗台上那只草编蝴蝶还在。他把蝴蝶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又放回原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金灿灿的屋门。门虚掩着透不出光,里面的人大概还在睡。
他回了自己屋躺下来,但没睡着。他睁着眼看着屋顶,月光从窗纸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方浅白色的亮斑。他脑子里转着今天白天的事,金灿灿站在县衙门口冲他摆手说“你就在这儿等着“,金灿灿在柳树巷子里说“我要是看见了就跟你一块走了“,金灿灿坐在桌对面低头吃面的时候睫毛在日光底下投了影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了回来。天亮还早,但他睡不着。他闭上眼又睁开,月光里的那方亮斑从天花板这头挪到了那头。
他想起来谢子深。那个穿灰布衣裳从庙外走进来的人,说他能找到金灿灿,说她是仙京来的上仙。那人站在院子里手指并拢指尖冒金光的样子容槡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时躲在那丛灌木后面看着,心里想的是这人能把她找回来就好。
但现在人找回来了,那个谢子深跟她之间是什么关系?
容槡躺在那儿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碾。他想起来在方家巷子里金灿灿挽着谢子深胳膊说“他是我未婚夫“的样子,虽然她后来解释了那是骗人的,但谢子深那时候看她的眼神他记得。还有谢子深从庙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金灿灿一眼,那一眼里不是普通朋友看朋友的眼神。
容槡坐起来了。
他坐在榻沿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月光照着他的指节。他想明白了,不管那个谢子深是什么人,不管金灿灿跟他之前有什么关系,他不打算再退一步了。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他伸手把窗台上那只草编蝴蝶拿起来攥在掌心里,又松开放回去。
他回榻上躺下了,这回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金灿灿第二天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日头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晒醒了。她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胳膊抻过头顶活动了一下僵了一夜的肩背,然后坐起来。
屋里没人。她穿了鞋推门出去,院子里容槡已经把石桌擦干净了,灶房那边有水烧过的痕迹。她走进灶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温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旁边搁了一碟咸菜,碟子底下压了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