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娘劝道:“就当是盆花,是盆草,在家里摆着好看,陪娘子解闷儿也好。眼下离了扬州,总是没那么多束缚了。江陵柳家是娘子母家,家里人待娘子是最好的,总不会说什么。”
家里人待她好?柳奚下意识想反驳,却想起在雨里滴滴答答的石雨。无论如何,讥讽的字一个都吐不出来了。
柳奚背过身去,看着亭外的白雨:“哪有那么多好看的花花草草。”
她心想,姚玉濯的长相已算是万里挑一。她看惯了姚玉濯的脸,比他差的她看不上,比他好的,她至今还没见过。教她上哪再找一盆比姚玉濯还好看的花花草草呢?
贞娘不说话了,只道:“奴退下了。”
听清贞娘话中的失落,柳奚心生悔意。说来说去,贞娘是为了她好。
看着贞娘的背影,柳奚犹疑着开口:“柳家最心善的是二伯母,从前她就爱收留可怜人入府做事,这车夫应该是她手下的。待会儿,将我箱底那匹香云纱,添到给二伯母的见面礼中吧。”
贞娘脸上漫出笑意:“是。”
柳奚也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最终只牵强地扯了扯唇角。
赏雨……其实雨并不好看。
白茫茫一片,远处江陵城的轮廓在雨幕里若隐若现,什么也看不清。泥土被迅疾的雨水砸得翻开,水腥味与土腥味团聚在茅草亭中,更不好闻。
柳奚裹着及腰的幂篱,却也躲不开这种气味。
一对打伞的夫妻出现在雨幕中。
他们身上的衣衫湿了大半,显然在这种天气,伞是遮不住雨的。可那对夫妻脸上挂着笑,踩着水声往山下跑去。
柳奚看着他们,又想起姚玉濯。
嫁去扬州的第一年,她和姚玉濯恩爱如蜜。第二年,他们开始争吵,分房。第三年,姚玉濯死了。第四年,她被赶回江陵。
无论婚前婚后,她和姚玉濯竟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那对夫妻很快没了踪影,亭外风大雨急,柳奚又觉得鼻子发痒。想起另一侧正在玩双陆的阿还斐斐,她捂住口鼻,这一次忍住了煞风景的喷嚏。
柳奚深长地吐出一口气,这雨下的实在让人心烦。
这时,雨幕中又匆匆行来一对男女。两人未曾打伞,头顶共遮一件外衣,是奔着茅草亭避雨的。
随着那对男女走近,柳奚看清他们的脸,猛然背过身去——她认识这两个人。
那女郎叫辛文希,是江陵赫赫有名的才女,昔日她在闺中时的好对头。
那男人……是她曾经喜欢的人。在姚玉濯出现之前,柳奚最想嫁的人就是他。姚玉濯出现之后,他销声匿迹。
没想到,他竟与辛文希成婚了。
难怪柳奚再没听过他的消息,她曾经与辛文希争抢过这个人,想来是祖母怕她输了难堪,所以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他。
祖母很了解她,柳奚此刻确实很难堪。
她只知道自己成婚不久,辛文希也嫁了人。听说辛文希与丈夫琴瑟和鸣,是江陵美谈。当初,只是听到“美谈”二字,柳奚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不敢让人打听更多关于辛文希的事。
于是,她也不知道,美谈中的另一人是他。
在柳奚身后,迈入茅草亭的男女一句话未说,只有女郎的轻笑声,然后是拧水声。
柳奚拢紧幂篱,想让自己不在意这两个人,毕竟已经过去了四年,连姚玉濯都投胎去了。可越是不去想,她越是清晰地串联出始末。
她想起这山上有一间佛寺,山路只有一条,这两人是从佛寺下来的。她想起辛文希并不信佛,那个男人更不信。眼下两人从佛寺出来,或是为了讨家中婆母的欢心……情爱竟会这样改变一个人。
他们幸福美满,而她如一场笑话。
辛文希在她身后轻笑:“高郎,你的额发湿了。低头来,我帮你擦一擦……”
柳奚用力拢紧幂篱。幂篱又长又厚,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可柳奚仍觉不够,她觉得这白纱太轻,一阵风就能将它掀开。她又觉得这亭子太小,任谁都能通过她的背影,认出她是柳奚。
柳奚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