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疏白不知道他身上生了什么事,也不想贸然闯入他的私人空间,打扰他的心情,正在犹豫之时,青年微微抬头,似乎抽噎着喘了口气。
仅仅看到面孔的一部分,庄疏白就惊讶地认出了他。
几年前,这个青年在一位年长女性的陪同下来了急诊室,他伤得很严重,多处挫伤、肋骨骨折、肩部关节脱臼,还有几处血迹斑斑的外伤,连衣服都被扯坏了,上面满是星星点点的血红,可他表现得不怎么害怕,反而一直安慰那名女性不必担心。
也许是因为同为亚洲人,语言也相通,庄疏白对他的印象特别深,记得他那时还偷偷对他说:“医生,要是检查结果不好,就别告诉我阿姨,跟我说就行。”
庄疏白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忐忑,这才知道他不是不害怕,只是装作坚强。
今天再次见到他,竟看见他失声痛哭的样子。那么坚强的一个人怎么会哭成这样?
庄疏白的心被轻轻扯动。
他出奇地停下脚步,既没有下楼也没有回避,而是听着青年的哭声站了许久,直到哭声渐渐止住。青年用手背擦了擦脸,看起来是在重新整理情绪。
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打通,赵屿便不再尝试了。他本来就不该找顾寒声,只是情绪崩溃的瞬间实在是没有忍住,几个小时过去,他也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笑。
郭阿姨的遗体还在太平间,他没有时间一直崩溃,至少要照顾好孟启,让郭阿姨走得安心。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匆忙低头,窘迫地藏住满是泪痕的脸,但一张纸巾随即递到了他面前。
“你还好吗?”庄疏白磁性的、温柔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轻柔的安抚意味。
“谢谢。”赵屿没有抬头,伸手接过纸巾。
“是检查结果不好吗?我可以帮你看看检查报告。”
赵屿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他,一时间觉得有些眼熟,辨认了几眼才试探地问:“你是……庄医生?”
庄疏白笑了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在La的医院里有一名中国医生,赵屿自然印象深刻,而且庄疏白在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非常细心,连他觉得痛时的细微表情都注意到了,还从兜里掏了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给他,把他当小孩一样对待。
庄疏白又问:“所以,生什么事了?”
赵屿垂眸:“家人去世了。”
“意外还是生病?”
“癌症。”
癌症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想必对他来说,这段时间一直处于煎熬之中。庄疏白看着他红肿的眼眶,不由得有些心疼:“oda(逝者事务办公室)会帮你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宜,你有什么需求可以告诉我,我去帮你沟通。”
赵屿脑中一片空白,摇了摇头:“谢谢,不用麻烦你。我弟弟还在等我,就先走了。”
他起身向外走,庄疏白又喊道:“赵屿!”
几年过去,他经手了那么多病人,却依然记得赵屿的名字。
他走上前将一张名片递给他:“需要帮忙就联系我。”
赵屿低头看向白色卡纸上的一串电话号码,在被人关心后又有些鼻子酸,点点头,忍着眼泪慌忙离开。
庄疏白轻轻叹了口气,将明天出的机票退了,重新买了一周后的机票。
郭琳在自己清醒时就将后事都计划好了,遗体火化后海葬,还委托遗产律师帮赵屿和孟启处理各种繁琐的流程。
她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依然在为两个孩子考虑,母亲就是这样,无论孩子长多大,她总是放心不下。
郭琳的遗体火化这天,孟启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赵屿抱着他,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便也掉了眼泪。
此后他们只能在照片和录像中见到她,也许有时还会是梦中。
那天晚上,赵屿去了郭琳曾经的餐厅,餐厅的招牌已经被拆下来了,里面正在重新装修,看样子是准备开一家汉堡店。
他在店门口站了很久,眼前浮现出各种回忆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