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无言以对了,只能默默的流泪。
海老夫人以为自己说动了儿子,便擦擦泪,深吸口气道:“儿啊,听娘一句,要是你真能让万岁爷幡然悔悟了,那纵使搭上咱们一家,却也是值得的。可这事儿连国老尚书都不敢插嘴,你一个小小的五品官,拼着命不过一声屁响,万岁爷怎么肯听?纵然肯听,也不可能改呀……别忘了狗改不了吃那啥……儿啊。”
听见母亲也如此劝自己,海瑞十分难过,流泪道:“娘,您从小教导孩儿苦读诗书,效法圣贤。不是正是要孩儿为国为民,俯仰无愧吗?现如今朝政日非,民生日敝,可笑那些大官人,为了爵禄身家,只知道明哲保身,竟无一人敢直言劝谏!适才我跟沈大人说那些话,实指望他能诤谏君王,作此天下第一该做之事。”说着叹口气道:“谁知他看似不同,实则无两,竟左右推脱,不敢答应。如此看来,指望这些人是不行了,孩儿只有挺身而出,不然君王永无悔改之时,这天下黎庶,也永无解脱之日了。”
听了儿子的话,海老夫人面色稍缓道:“可是为娘也没叫你搭上性命啊?”说着伸手轻抚儿子那瘦却刚毅的脸道:“儿啊,你是咱们海家唯一的根,是我和你媳妇,还有你未出世的孩儿唯一的依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怎么活?就是死了,也没法跟你泉下的爹爹交代啊……”
海瑞无言了,他在沈默面前能理直气壮,但对自己的家人,却只有满腹的歉意。
海老夫人见劝说起了作用,点点头道:“我听说书先生讲,一切都是个运数,天降尧舜,四海生平是苍天赐福;君王无道,苍生苦难也是天定劫数,不是凡人能改动的!”说着苍声一叹道:“非是为娘贪生伯死,但圣人云:‘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我儿本就不是当官的料,如今也当过知府,做过事情了,也不负了平生所学。既然朝廷昏暗,倒不如挂冠而去……琼州老家还有几亩薄田,养活咱们这几口人也够了,还能享个天伦之乐,岂不强似受这份煎熬?!”
听了母亲的话,海瑞终于默默点头道:“娘,孩儿知道了,我不会草率行事的……”
见自己一番口舌没有白费,海老夫人欣慰的点点头,轻轻摸着儿子微肿的面颊,埋怨道:“你这孩子,没轻没重的,那是自己的脸啊……”
海瑞点头笑道:“孩儿知道,不是别人的屁股……”终于把老夫人也都笑了,母子俩笑作一团,方才生的一切,仿佛也随着这笑声,烟消云散了。
第七五四章鸿雁几时到(上)
心事重重的回到棋盘巷,天色已经不早,孩儿们正在柔娘的监督下,准备洗脚睡觉。见老爹开门进来,阿吉和十分顿时又不老实,缠着沈默要他讲,在东南打土匪的故事。
沈默笑道:“那也得先把臭脚丫洗了吧,我说十分,你这个汗脚随谁呀,一开门就能把爹给熏倒,怎么开口讲故事?”
十分无奈,害羞的低下头,把脚放进水盆里,小声嘟囔道:“不给生双香脚,回头还怪咱……”边上的阿吉却兴高采烈道:“爹,我脚不臭,不用洗了吧。”说着还扳起脚丫道:“不信你闻闻。”
“闻你个大头鬼……”沈默被气得够呛,在他脑袋上弹一下,道:“自己闻个够吧,洗脚!”阿吉痛得抱着头,口中却小声嘟囔道:“故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这是《荀子》中的一句话,意思是指事先不教育人,一犯错误就加以惩罚,不禁会导致暴力频繁,也无法帮人改正错误。
沈默不由被逗乐了,笑道:“行啊小子,开始一套一套的了。”
十分嘿嘿笑道:“那是,不能给爹丢人嘛……”
谁知沈默转瞬变脸,又在他头上弹一下,道:“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下次把先贤之言背完整了。”
阿吉估计再说还得挨打,这才乖乖和十分头对头的洗脚。
沈默的目光又瞥向平常,见小儿子的脚也没在盆里,而是悬在床沿看着两个哥哥笑。
“小平常也皮痒了?”沈默吓唬他道:“怎么还不洗脚?”
“爹,我洗完了。”平常赶紧捂住头,可怜兮兮道:“求你别打平常。”
“是么?”沈默被两个大的弄得疑神疑鬼,眯眼看着平常道:“真的洗了?”
“平常确实是洗了。”边上的柔娘笑道:“这孩子像个小闺女,远不如两个哥哥活泼。”
“活泼,你也太会用词了,”沈默笑道:“我看是活宝吧?”
这时阿吉和十分一齐道:“我洗完了。”说完两人互瞪道:“我先洗完的!”“是我先好不好!”“你是后洗的!”“这叫后而先至!”便为谁是第一吵起来了。
“别嚷嚷了,第一名没奖。”沈默给两个臭小子一人一下道:“还不滚去被窝!”阿吉和十分才磨磨蹭蹭上了床,趁着老爹不注意,便你戳我一下,我给你一下,片刻不得安宁。
望着又在床上开了战的兄弟俩,沈默真心实意的对柔娘道:“你真不容易啊。”
听到老爷的体谅,柔娘高兴的笑道:“习惯就好了,他们其实很懂事的,也很照顾弟弟,就是有点……”想一想,道:“精力过剩了。”
“可不是嘛,”沈默笑道:“这么大的男孩子,就像永远不用睡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