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点点头,心说,明天的奏章有了。余光看见李成梁脸上有些不以为然,便不动声色道:“引城,你有什么看法?”
“君房先生和句章先生说的都很好。”李成梁有一股东北汉子的爽直,直言不讳道:“但打仗这码子事儿,归根结底还是看兵和将。恕我直言,大明的将军吃空饷、跑门子、欺负老百姓,一个个都是好手,但真要他们打仗,就全都抓瞎了。”说着面现古怪的笑意,道:“有个流传很久的笑话,不知部堂听过没有。”
沈默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他讲下去。李成梁便道:“说是黄河决口,万岁爷命辅徐阶率六部尚书前去堵漏。徐老先命令工部尚书跳下去堵口,工部尚书二话不说,纵身跳进决口里,结果被冲得无影无踪,其余五位尚书也接连下去,都是这样;皇帝便下令让徐阶下去,徐老只好把自己用绳子拴好系牢,试探着慢慢跳下去,察看水情后,随即又慢慢爬上来,说以老臣的观察,惟有派几名将军下去方可;皇帝便找了几个总兵,命他们跳下去,谁知还真的把决口须臾就堵上了……”
“为什么呢?”沈明臣最好凑这种儿。
“皇上也问徐老。”李成梁道:“就听徐老慢悠悠道,因为老臣听说,大明的将军一个个都是大草包!”
“哈哈哈……”沈明臣率先笑得前仰后合,其余人也笑起来,就连沈默也忍俊不禁,连连摇头道:“是谁这么促狭,竟把大明的文武都编排进来了。”
“虽然是个笑话。”李成梁却笑不出来道:“却也说明了大明领兵军官的现状,一个个可能拉开硬弓,知道孙武白起是何等人物?不是草包又是什么?人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如今我大明军中,尽是此等将领,就算把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拉出去也还是人家的菜,断无取胜的道理。”
“哎……”沈明臣摇头道:“引城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大明的将军也不都是你说的那样。”
“是的,这正是我要说的第四点,‘将’。”余寅接过话头道:“所谓‘将’,是指将帅的智谋才能,赏罚有信,爱抚士卒,勇敢果断,军纪严明。这样的将帅带出来的兵,才是可靠的部队,这样的将帅指挥的战斗,才有获胜的希望。”说着望一眼李成梁道:“这样的将军并非不存在,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多。”
“喔?”李成梁不太相信:“愿闻其详。”
“在眼前就至少有三个。”余寅道:“听我为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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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寅的一番讲解后,李成梁面色好看了许多,但还是不无担忧道:“第一个人我没有疑问,但对第二第三个,他们虽然威名赫赫,但在南方打得都是小股的乌合之众,来北方面对鞑虏的数万铁骑,会不会南橘北枳?”
“哼……”此言一出,沈明臣三个都有些不悦,李成梁才意识到,在座的可都是南方人,全都参与过那场抗倭战争,连忙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他们会水土不服……”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沈默淡淡道:“其中一位就在京营,改日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是。”李成梁咽口吐沫,不敢再多说了。
“第五个是‘法’。”余寅接着说道:“所谓‘法’,是指军队的组织编制、将吏的统辖管理和职责区分、军用物资的供应和管理等是否得力。”说着看看沈默道:“这一条么,我们对大人有十足信心。”
沈默不禁摇头笑道:“好么,这也算理由?非得扣你们工钱不成。”
“不要啊大人,”沈明臣大呼小叫道:“您可是成功经略东南六省的统帅啊,现在请您来坐镇中军,还不是小菜一碟?”引得众人又一阵笑。
待笑完了,一直没说话的王寅,作总结陈词道:“当然我们也有劣势,如可用兵将太少,内部也有掣肘,等等,但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全歼敌军固然不可能,可以精兵对决,谋取战场胜利还是有条件的,所以我们一致支持大人的主张。”说着突然把拳头露出来,在空中一挥,咬牙切齿道:“好好教训一下那些鞑子吧,省得他们以为我中华无人!”
“是啊,大人!放手干吧!”余寅也重重点头道。
“干他娘的!”沈明臣一拍桌子道:“对不对,引城。”
“哦,对对。”李成梁才回过神来,也大声道:“干他娘的!”
沈默被他们搞的哭笑不得,只得点头道:“我尽力吧。”谋士们还没来得欢呼,却又听他忧虑道:“可这样的话,就是跟杨博对着干了……”
“大人啊,做大事的哪能前怕狼,后怕虎!”沈明臣呲牙裂嘴道:“他是尚书您也是尚书,对着干又怎样,他有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着?”
“句章话糙理不糙。”王寅点头道:“大人,眼下国难当头,谅他们也不敢釜底抽薪,只要咱们把这一仗赢下来,真得就不用怕他杨博了,大家旗鼓相当,有甚好怕的?”
“就算是赢不了……”余寅小声道:“也不要紧,咱尽量保证不输就是了。”这话说的,着实伤士气,却也摆明了一个道理……沈默要是强出头,可以,但赢得起,输不起,不担风险是不行的。
包袱重回到沈默身上,说得再热闹,也得他愿意才行。
沈默真的已经不太习惯,冒险这两个字了,他的身后是东南、是汇联号、是数不清的同年门生,有太多的人和事,需要他的权力来庇护了,一旦倒台,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便有轰然倒塌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