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氏不過是內宅婦人,所關切的不過是沈瑞起居之類。眼見他抽條,衣服掛在身上都晃晃蕩盪,便怕他苦夏,沒有胃口,除了硬是留飯之外,又將松江那邊口味的小菜給沈瑞裝了兩罈子,準備叫他帶走。
福姐已經八歲,有了小小少女的模樣,因這兩年開始掉乳牙的緣故,小姑娘多了羞澀,嘴巴抿得緊緊的,不過她是五房大老爺夫婦的老來女,父母兄嫂都嬌寵,性子活潑可愛,總是一不小心就張開嘴露了光景。
這般童可愛,看的沈瑞的心情都愉悅幾分。
從沈瑛家出來,再去沈理那邊,就是另外一個情景。
這兩年來,沈理雖同二房拉開了關係,可逢年過節的往來也沒落下的,這也是族親往來應有之義。
沈瑞這裡,雖與其見面的次數少了,可每次沈理見了他,依舊仔細相問,先問起居,後問功課。
這次見面,依舊不例外。
沈瑞的生活向來規律,沈理在松江與他相處了兩年多也曉得。待聽沈瑞將最近從早到晚的日常安排說了一遍,沈理明顯地發現了其中不同。
之前沈瑞雖勤勉,可也極愛惜身體,安置的時間都安排在二更初,是趕早不趕晚;如今夜裡學習的時間多了一個時辰不說,早起也早了半個時辰,一日下來睡覺的時間竟然不到三個時辰。
沈理皺眉,滿臉地不贊同:「有上進心固然好,可你這樣揠苗助長卻未必是好事要是為了一時成績壞了身體,可是一輩子的事」
沈瑞忙道:「早上還練半個時辰拳,飯量也多了半碗,母親那裡也常叫人送補湯過來,不敢自苦損身。」
聽了這話,沈理的眉頭皺得更緊,沉聲道:「可是滄大叔身體……有什麼不好?」
沈滄這兩年,沒到節氣變幻時就染恙,沈理去探過病,自是記得此事。
沈瑞聞言,心裡發酸,便點了點頭道:「父親這兩年精力衰減,身子骨一年比一年差……就是母親那裡,年輕時思慮太過,坐下了頭疼病,人前強撐著,這兩年也開始用藥調理……」
徐氏是年輕時操勞太過的緣故,慢慢調理幾年也就養過來;沈滄身體的徵兆,實是不吉。如今里外都瞞著,可沈瑞常往上房去,與沈滄夫婦相處的時日越多,這事卻是瞞不住他。
不僅沈滄,就是三老爺,如今為了兒子一心上進,難道就真的對身體無損?不過是他年輕,又調養了幾十年,如今勤勉雖勤勉,且有節制,一時還不顯罷了。
沈滄與徐氏每提及三老爺的身體,都十分憂心,可卻沒有阻止他科舉的意思。憑藉三老爺如今的熱火勁兒,就是沈滄夫婦想攔,多半也攔不住。
沈理臉上露出擔憂來,他向來敬重沈滄這位族叔,當年剛入京時也受過二房照拂。
之前的疏遠,不過是見朝中幾位閣老斗得越來越厲害,沈理心驚膽顫之餘,不願將二房拉近這泥潭。
有沈滄在,二房能自立;若是沈滄倒下,沈瑞這樣年輕就要支撐起門戶來,生員身份自然是不夠看。
「怨不得你著急」沈理嘆氣道:「只是官學裡教的慢,你這樣閉門造車實不是辦法。六哥旁的也不能幫你什麼,只時文這裡或許還能提點你一二。以後每旬你打發人送了文章來,我改了再叫人給你送過去。每月月底趕上我休沐的日子,你再親自過來一趟。」
說到這裡,他帶了幾分不忿:「六哥真後悔當初沒攔著你拜師王伯安,要不然在翰林院給你尋位良師又有何難?結果你白背了弟子之名,卻不得師長教導」
沈瑞訕訕道:「老師他有大才,雖歸鄉養病,可也時常來信教導與我。」
沈理正色道:「我曉得他策論做的好,肚子裡有真知……不過瑞哥可隨著王伯安做學問,卻不可學其狂妄。若非他少年輕浮,呼嘯京中,為士人所忌,焉能有這些年蹉跎?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少年銳氣不是壞事,卻當時時自省,很不必鋒芒在外」
沈瑞起身聽了,應道:「六哥放心,我只知自己多有不足,勤能補拙還來不及,又哪裡有驕傲的資格?」
沈理搖頭道:「不可狂妄,卻也不能沒有底氣家世、功名、姻緣、品貌,你處處不輸旁人,又有什麼沒底氣的?」
沈瑞苦笑道:「既出身書香仕宦人家,讀書舉業是根本,只這一點,弟弟就心虛氣短了……去年童試,到底粗淺,實不算什麼。明年鄉試,才是真正試金石。我原就曉得自己根基薄,先前壓根沒想著這一科,想的是四年後,不想卻是時不待我」
沈理低頭尋思了一會兒,道:「瑞哥到底是什麼想的?就算明年鄉試能過了,後年會試不還是卡住麼?」
沈瑞沉默了半響,只覺得嘴邊的話有千斤重。
沈理臉色一白,道:「滄大叔的身子糟糕到這個地步了?竟撐不到下一科
沈瑞耷拉著腦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件事,沒有人告訴他,他卻從蛛絲馬跡上推測出來。
沈滄、徐氏之前那麼看重三老爺,如今明知他讀書備考不妥,卻只是私下擔憂,沒有攔著;對於沈瑞、沈珏兄弟兩個的勤勉,也是欣慰中只有鼓勵。
這夫妻兩個行事,都同以往不一樣。
不管是對喬家的處置,還是對沈瑞備考的縱容,還有對沈琰兄弟的處置,都透著幾分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