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哥憤憤道:「不是鄉下來的土包子,就是沒爹沒娘的可憐蟲兒,孤為何要用他們做伴當?與其安排這些蠢貨進皇城侍讀,還不若就讓沈瑞、何泰之他們進皇城。那邊說不得連《三字經》都沒學完,就敢大言不慚說自己是讀書人
劉瑾欲言又止模樣。
壽哥面上帶了不耐煩,心裡卻是冷笑。
又來了,只是不知,這次話里是挑撥天家父子關係,還是挑撥他與沈瑞之間的「交情」。
「大伴有話就說,孤心裡正憋屈。」壽哥道。
劉瑾四下里望了望,低聲道:「都是皇爺拳拳愛子之心……」
第三百七十六章意氣之爭(一)
「都是皇爺拳拳愛子之心,怕殿下一個人冷清孤單,才專程給殿下挑伴當。」劉瑾小心翼翼地說道。
壽哥眉毛一挑,道:「孤身邊還缺了人不成?不是還有大伴,有張會、周時他們這些人,宮外還有沈瑞、何泰之他們呢……」
劉瑾道:「張侍衛、周侍衛他們是勛貴家少爺,即便對殿下忠心,也難免家族牽絆;沈公子、何公子是書香門第子弟,一肚子翰墨,想的又多了些。皇爺想來也怕殿下吃虧,才這般苦心。」
聽聽這話,滿是忠心。
壽哥的臉卻耷拉下來。
是了,每每自己有什麼懊惱,都是劉瑾在耳邊「忠心」勸誡,卻是「勸」的他對父母長輩越發心生逆反。
可這話說得「大義凜然」即便傳到御前,也是能入耳的。
壽哥雖為東宮之主,可畢竟年幼,宮裡真正說了算的還是皇帝。
皇帝既知曉劉瑾的忠心穩重,自是越發倚重他。劉瑾雖不是最早到東宮身邊侍奉,可能將其他人都擠下去,成為東宮身邊第一人,要說沒有皇帝的支持根本不可能。
壽哥早先壓根就沒想過這些,只當劉瑾最是合心知,對他的話也多是信服。若非楊廷和私下提點,壽哥就沒有懷疑過身邊人。
如今這種被愚弄在他人手心上的恥辱感,讓壽哥分外羞怒。
不過宮裡長大的孩子,再天真也有幾個心眼子。壽哥倒是沒有立時發作,只是細細思量劉瑾話中之意。
劉瑾的話雖隱有挑撥之意,可不無道理。
張會、周時他們這些錦衣衛侍衛,身為尊貴子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確很難脫開家族牽絆。即便是對皇家忠心,也不會影響他們家族姻親利益。文官因是科舉出身,一身榮華都在科舉仕途,對於朝廷皇上反而能更忠心些。可隨著累世為宦,文官之間也漸成一張人情大網。
相對於文官武將子弟,選那些貧寒人家出身的內侍養子養孫,就沒有利益牽絆了嗎?
壽哥心中譏笑幾聲,神色倒是緩和許多。
這十幾年來,想要往他身邊湊的人還少了?就算皇上的確是愛子之心,可在宮裡這些大太監眼中,未嘗不是爭權奪利的好時機。
壽哥是未來天子,真要做了他的伴讀伴當,以後一份前程是跑不了的。
內侍是閹人,除了外放做鎮守太監,只能內廷行走;那些內侍養子養孫卻不是閹人,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官,只要入了未來天子的眼緣,一切皆有可能。
壽哥堂堂太子,哪裡能看得上那些為了錢財富貴舍了血緣親人、甘為閹人之後的庶民之子?
不過他將厭惡掩住,反而露出幾分味來,道:「大伴說的正是,人皆有私心,張會、周時他們雖平素里雖恭敬,可身後牽扯太多;沈瑞、何泰之他們如今是不知孤身份才能不涉及利益,要是知曉孤身份,難免生出其他心思出來……倒是父皇挑的人選,都是宮裡各處太監教導出來的,忠心是不用說的,與外朝也無牽扯。孤倒是要好好看一看,說不得真有孤未來的臂膀在裡頭……」說話之間,神色間還露出幾分期待與嚮往,眼角餘光,卻在留心劉瑾。
劉瑾神色果然一僵,不過迅調整過來,道:「不知哪個小子有福,能入了殿下的眼……」
壽哥滿是期待道:「知子莫若父,既是父皇特意使人去選的,定是個個都是好的……」
劉瑾神色越發僵硬,卻是生生擠出笑來道:「殿下這般想就好了……雖說皇爺有些不放心殿下,可到底是愛子之心……」
壽哥已經收回視線,心中輕鬆許多。有劉瑾在,其他的事情該不用他費心。他這個大伴,幼時入宮,也是三沉三浮的人物,曾經犯下死罪,還能逃過一劫後,被安置到東宮來。以犯閹身份,將東宮老人都排擠得讓了一席之地,得了這天下最尊貴的父子兩人的信任與器重,可不是一般人物。
不管這挑選內侍養子給他做玩伴兒是誰的主意,壽哥都不想受這份「好意」。宮裡內侍多,他身邊本就閹人環繞,要是再來一批與閹人利益一體的,又要隔絕他與張會、周時等人的親近,那他這個太子就要成為閹人手中的木偶了
轉眼,過了半月。
攪合得紫禁城裡暗潮湧動的給東宮選伴讀事件,終於落下帷幕。不僅那些四方走動、想要送養子養孫的大太監百忙一場,那些沒有養子、養孫在外頭,卻有不少小徒弟小徒孫的太監少監也算計落空。
東宮依舊是舊格局,殿下身邊並沒有添人。
倒是之前被擇選的那幾個太監養子,被東廠查到不檢點處,引得皇上大怒,連那幾個便宜太監老爹老祖也吃了掛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