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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读小说>31恐怖故事大全>替保单

于文娟是在接到那份理赔申请后的第三天才动身前往白鹤村的。那天她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车险理赔材料,同事小周推门进来,把一份快递放在她桌上,说这是刚从理赔部转过来的。她拆开快递,里面是一份意外险的理赔申请,厚厚一沓,用回形针别着,最上面是申请表,中间夹着户籍证明和医院死亡证明,底下压着一张折了好几折的保单复印件。她把这沓材料放在桌上,先没有急着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办公桌前慢慢喝了几口,才翻开第一页。

她在这家保险公司已经干了将近十年了。十年前她刚入行的时候,理赔部还在老城区那栋旧楼里办公,后来公司搬到了新的写字楼,办公区比原来宽敞了不少,工位之间隔着一排排灰白色的矮柜,档案柜从一间扩充到了三间,但流程没有变过。她已经习惯了各种死亡证明上的措辞,习惯了医院公章和派出所公章的排列方式,习惯了在确认签字栏里的笔迹之后,在一份材料上签字、盖章、归档。但她很少看到“面容安详”这个短语出现在事故经过那一栏。她做这行快十年了,看过很多意外事故的陈述,没有一份会用“面容安详”来形容死者。她用手指在“面容安详”四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投保时间是去年,投保人是白桂芬本人,缴纳了一笔数目不小的保费,受益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白翠英,孙女;白翠兰,孙女。关系那一栏写着“祖母”,被保险人是白桂芬,七十八岁,死亡原因是房屋火灾导致的意外身亡,理赔金额是六十万。

她把文件袋收进包里,第二天一早开车往白鹤村去。从县城到白鹤村的路比她想象中更难走,过了镇上之后,路面变成了压实的碎石,越往里走越窄,两边的树越密。她把车放慢,绕过一段被雨水冲垮的路基,又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看见路边立着一块褪了色的路牌——“白鹤村”。她把车停在村口一棵老槐树底下,提着包下了车。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屋大多是灰瓦白墙的老屋,有的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泥砖。她沿着村道往里走,路边的老人正在晒太阳,看见她走过来,都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她走到村尾找到白桂芬家的旧址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一片被烧成废墟的房子了。墙壁还立着,但屋顶已经塌了大半,木梁被烧成了焦黑色,灶台的位置塌陷成了一个坑,砖块散落一地,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隔着好几天还没有完全散尽。

她在废墟前面站了一会儿,有一个老人从对面屋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坐在门槛上开始剥豆子。她走过去,蹲在门槛旁边,问他白桂芬的家是不是这一户。老人没有抬头,手里的豆荚被剥开的声音持续而均匀。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他剥完最后一颗豆子,把豆荚放进脚边的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才慢慢开口说了一句“那房子烧了,人也没了。你是她什么人?”她说她是保险公司的,来处理理赔的事情。老人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她那份保险,不是自己买的。”她问他是谁买的,他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整理簸箕里的豆子。

她在废墟里走了一圈,蹲在灶台的位置,用手拨开那些被烧焦的碎瓦和木炭。在灶台底部靠近墙角的位置,现了一块没有被完全烧毁的东西,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边角有些焦黑,但中间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灰烬里取出来,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保险费已付,替身已备,等待接收。”字迹是手写的,笔画有些潦草,墨色已经被高温烤得褐,但还能辨认。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站起来走出了废墟。

下午她去了白鹤村村委会,村支书姓张,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正坐在办公室的桌前看一份文件。她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份理赔申请放在桌上。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隔着桌子看了一眼封面的标题,然后又低下头看自己的文件。她说白桂芬的意外死亡保险理赔需要核实一些情况,他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来,说白翠英在县城打工,白翠兰在镇上住,她们都不经常回来。她说她想见一下两个受益人。他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先问我也一样。”

她问他白桂芬生前有没有跟别人提过保险的事。他说没有。她问那份保险是不是她自己买的。他停顿了一下,眼皮微微抬了一下,说“这种事我们怎么会知道。”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说那我先去镇上找白翠兰了解一下情况。张支书没有站起来送她,只是隔着桌子说了一句“路不好走,你慢点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保温杯搁在桌角,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中缓慢地散开。

她开车去了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用不了十分钟。她在街尾找到了白翠兰住的房子,院墙不高,铁门虚掩着,门框上方的水泥已经被雨水浸黑了一大块。她站在院门口喊了两声,没有人应。她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女人三十岁上下,瘦高个子,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外套,头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她的目光有些躲闪,不太习惯和她对视,总是落在她的肩膀或者身后的门框上。她说明来意之后,白翠兰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框后面,手扶着门沿,像是在等着什么话被说完。她说白桂芬名下的意外险理赔需要她作为受益人配合签字,白翠兰的手指在门沿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那份保单不是她自己买的,是村支书家的小儿子替她买的。”她问她知不知道为什么要替她买。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风从她身后灌过来,吹得她外套下摆轻轻晃动了一下。她说“我奶奶生前欠过他们家的钱,后来还上了。但那份保单一直没有退。”

她开车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理赔申请重新翻了一遍,从申请表到死亡证明,从户籍材料到保单复印件。她把每一页都看了两遍,最后把那张收据复印件拿出来,对着台灯仔细看了看,收据下方有一行小字,不像是写上去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在纸张的纤维上留下了几道极浅的压痕。她用铅笔在那道压痕的边缘轻轻涂抹了一遍,纸面浮现出一行字——“已处理完毕,待签收确认”,底下跟着一个日期。那行字的书写方式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格式都不太一样,日期那一栏被人用圆珠笔划了一道横线。她没有再去查那个日期对应的后续记录。她知道那些被写在纸上的名字和数字正在被转移到另一个她看不见的系统里,在她离开之后,白鹤村下一个需要被处理的人将会得到属于她的那份材料,在白桂芬曾经填写过的签名栏里,重新签下一个人的名字。而她那时可能正在处理另一份理赔申请,可能是车险,可能是健康险,也可能是一份意外的意外险,她会照常看材料、打回访电话、盖章、归档。没有人会把这几个案件放在一起对照,她也不会。她只是觉得,当她下一次经过白鹤村那条岔路口的时候,她会放慢车,从后视镜里看一眼那片灰瓦白墙的屋顶,然后继续往前开。她已经不需要再次打开那份保单了,因为那道被临时填上的裂隙,已经在下一次有人签字之前,提前完成了它在保险库里的全部行程。那些文件里的签名在她整理材料时已经被她逐一确认过,每一份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每一份都符合格式要求。而她只是那个核实过签名的人,在那些已经归档的文件之间,看见了一行被划掉的日期。她关上柜门,铁皮柜的锁扣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站在窗边慢慢喝着。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亮斑。她不知道那个日期是谁划掉的,也不知道那份保单上的签名是真的还是之后补上去的。她只是觉得当她合上那份文件夹的时候,那道被划掉的日期已经和她的任何一份文档一样,在她经手的材料中被重新接纳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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