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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春是在那年冬天回到白鹤镇的。她在省城一家公司做行政,接到家里的电话说老宅要拆迁了,让她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她请了几天假,坐长途车回到这个她离开了快十年的小镇。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车站还是那个车站,候车室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往老街走,路两侧的店铺有的已经关了,有的还亮着灯。她路过那家已经关门多年的溜冰场时,停了一下。玻璃门用木板钉死了,招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留下一个隐约的轮廓。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她就是在这里学会溜冰的。

溜冰场在镇子东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平顶建筑,里面铺着水磨石地面,四角立着几根铁柱,顶上挂着几排日光灯管。那时候溜冰场生意很好,周末总是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香烟和廉价香水的气味。她第一次去溜冰场是十六岁那年冬天,被几个同学拉着去的,换上那双租来的冰鞋,扶着栏杆在冰面上慢慢移动,脚下出细密的摩擦声。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扶栏杆滑一小段,后来能在冰面上慢慢转圈了。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周都去,直到生那件事。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周六的晚上,溜冰场的人比平时多。快散场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尖叫,然后是一阵骚动。她挤过人群,看见冰面上躺着一个人,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大喊,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她站在人群外面,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他的身体在冰面上以不正常的姿势蜷缩着。后来救护车来了,把人抬走了,人群散了,冰面上的血迹被拖把反复擦了几遍,很快就看不出来了。第二天她在镇上听说,那个人是附近村子里的一个年轻人,在医院里没救过来。

她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那间溜冰场。过了几年,溜冰场关了,那栋建筑一直空着,没有人租,也没有人拆。那年冬天的事,她后来很少想起,也没有跟别人提起过。直到她站在那扇已经被木板钉死的玻璃门前,隔着那道缝隙往里看,冰面上的灯光在十几年前的记忆中泛着暗淡的微光。

她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走回老宅,放下行李,把堂屋的灯打开,在灶台前面坐下来。她坐了一会儿,听见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有人在冰面上慢慢滑行时冰刀划过冰面的声响,被压缩在冰层的缝隙里,又沿着冰面下的缝隙向上传导出来。那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声响,从街尾的方向传过来的,穿过那些已经关门的店铺,穿过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穿过老宅虚掩的木门,渗进她所在的灶间。她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在夜风中缓慢地回荡着,像是一个没有被带走的旧回声,正在寻找一个愿意听它讲完的人。她在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无意识地收拢,像是在握住一道不知道是谁伸过来的指节。

第二天早上,她去镇上的拆迁办办手续。办完手续之后,她在那间已经钉死的溜冰场前面又站了一会儿。旁边的五金店老板正在门口抽烟,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他知不知道那间溜冰场什么时候拆。五金店老板吸了一口烟,透过那层薄薄的烟雾看向溜冰场的方向,说那间溜冰场本来也在这个月的拆迁计划里,但这几天拆不了了。她问他为什么。他说昨天晚上有人看见那间溜冰场的门开了,后来又说没有开,只是风把门吹开了,可门是钉死的,不知道风怎么吹开的。他吐出那口烟,说谁知道呢,反正最近没人敢进去。

她沿着街走回老宅,在巷口遇见了当年的初中同学陆春生。他也在拆迁名单里,路过的时候看见她,停下来打了个招呼。两个人站在巷口聊了几句,然后沉默了一小会儿。她问他记不记得当年溜冰场出事的事。他沉默了一下,说记得。那个人他认识,同级的,姓何,不常来,就那次来了,然后出事了。他说他后来也问过别人,有人说何建春不是自己摔的,是被人撞的。他问她是被谁撞的,有人说不是被撞的,是被什么东西绊倒的。他沉默了一下,说她当时也在场,应该看见了什么。她说她没有看见,只听见声音,等他挤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那天下午,她沿着镇子走了一圈。镇子在拆迁,很多房子已经空了,有些墙上用红色油漆写着编号和日期。她走到那间溜冰场侧面的时候停了一下,侧面的墙根有一扇小窗,窗玻璃碎了,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往里看了一会儿,里面是空的,冰面上落了一层灰。她看见冰面上有一道痕迹,是椭圆形的,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人在那里滑了很多圈。那个痕迹和其他地方的灰尘厚度不一样,像是近几天刚留下的。

那天夜里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她披上外套出了门,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走到溜冰场前面。门还是钉着的,木板完好。她绕到侧面,从碎了玻璃的小窗翻进去。冰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站在冰面的边缘,脚踩在已经被磨得光滑的地面上,鞋底传来细微的摩擦声。那道椭圆形的痕迹还在冰面上,在月光下更清晰了。她沿着那道痕迹走了一圈,现它不是一个完整的椭圆形,在靠近入口的位置断开了一小段,像是那道痕迹还没有画完。

她站在冰面上,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通过鞋底传入冰层,那些被冻在冰层中的声音正在缓慢地融化,沿着那些细密的裂缝向上渗。她听见那个声音,从冰层的深处传上来的,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她沿着那道被灰尘覆盖的旧冰槽走了一圈,那些被冰刀反复切割形成的细痕正在以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方式重新加深。她扶着栏杆在冰面上滑了一小段,冰面很滑,她的鞋底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迹。她停下来,站在冰面中央,那道椭圆形的痕迹还在,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知道那道痕迹不会消失了,那些年复一年被磨损的旧轨迹,正在借着她留下的新印记重新拼出原来的弧度,把那段断裂的旧旋律接回它应有的节拍上。

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老宅,在灶台前坐下来,没有再听到那个声音。她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她站在月光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些痕迹的形状。她知道自己和那个声音之间的往返还没有完成,那间溜冰场里有人还在等着一道完整的弧线被重新连接起来。而她所做的,只是在那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让那道弧线重新找到了它应该闭合的方向。

第二天傍晚,她换了一双鞋底更薄的鞋子,沿着那道椭圆形的痕迹走了一圈。她在入口处停了一下,转身沿着那道痕迹继续走了一圈。她的步幅和那道痕迹的弧度之间存在某种微妙的契合,每一次转弯她都恰好踩在那道旧痕的边缘。第三圈的时候,她感觉到脚底下传来一阵持续的振动,像是冰层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以和她相同的度沿着相同的轨迹移动着。她停下来,振动也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痕迹,它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正在被反复加深的旧河道,每一次她沿着它走完一圈,它的边缘都会变得更加锐利,像是正在等待着她最终踩出那个让她彻底嵌入冰面里的步伐。

她在镇上多留了一天。那天傍晚,她又去了溜冰场。这一次她在冰面中央站了很长时间,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那道椭圆形的痕迹接纳,像是她已经成为了那道旧痕的一部分,只是还没有完全融入它的弧线。等她完成那道弧线,等她从最后一次旋转中回到起点,在冰面上用鞋底画出最后一道细痕,她就能走进那个被冰封了很久的位置了。她沿着那道椭圆形的痕迹滑了出去,她在那道痕迹的延长线上画出了最后一道弧度。她停下来,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她之前从未到达过的位置,那道痕迹的缺口,已经被她的鞋底补上了。她站在那个位置上,感觉自己的脚底正在被缓慢地接纳着,像是一个正在被填补完毕的凹槽。她感觉到自己的脚底正在缓慢地被那道新填入的痕迹所接纳,像是一块已经放置了很久的拼图,终于被它原有的边缘,完整地接住了。

那个声音停了。她低头看着那道已经闭合的痕迹,她的鞋底踩在一个凹陷上,正好嵌入冰面原有的纹路里。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老宅,把门锁好,在灶台前坐下来。她没有再听见那个声音,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在自己的句子画上句号之后,收回了那条一直悬浮在空中的线。她不知道那道痕迹还会不会重新裂开,她只知道在她闭合了那道缺口之后,那间溜冰场里的旧声音已经不再需要她来替它收尾了。她站起来,关掉灯,走上楼梯。她知道她不会再回到那间溜冰场了,也不会再听见那个从冰层深处传上来的声音。那道椭圆形的痕迹已经闭合了,在她鞋底划过冰面的最后一次摩擦中,被填满了。她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走出镇子,没有回头。风从田野那边灌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她走着走着,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从溜冰场的方向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脚底,从她的鞋底与路面接触的位置。她放慢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路面是灰白色的水泥,什么都没有。她站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那声音还在,被她踩在脚底下,跟着她的步频一起移动着,像是正在跟着她一起走完剩下的路。而她的脚底,正在为她那段被续上的旧痕,校准它在水泥路上的最后一道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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